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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人生早慧
作者:石洋    发布于:2013-05-20 16:43:58    文字:【】【】【

第一章  人生早慧

一场罕见的暴风雪,从傍晚一直下到第二天黎明。雾霭濛濛的雪冻集结成微小的颗粒状晶体,飘浮在低矮的半空中,宛如一只倒扣的香灰色瓷碗,把古城天水严严实实包裹在里面。零下二十几度的超低温,让人冷得喘不过气来。

甲午年仲春发生的这场暴风雪,后来被证明是天水市自有城市气象资料记载以来,人们记忆中最为罕见的一场暴风雪。一些老辈人甚至在很多年后提起它,还津津乐道,说那样规模的大暴雪在后来的几十年间,人们再也没有见过。

出旧城大西门南去不远处,一片被当地人称作后寨的回民聚居区里,以勤快著称的穆斯林男丁们那天早晨早早就起床了。按照祖上留下的规矩,作完当日例行晨礼①,他们先要以虔诚之心扫完自家房前屋后和清真寺周边的积雪,然后才各自去忙自己的营生。

家住寨东头的两位赵姓穆斯林半大老者,身着粗布短袄,手执青竹扫把,一边奋力清扫着脚下厚厚的积雪,一边断断续续议论着周边住户们的家长里短。捱到清真寺西头杨家土墙大院门口时,忽然,一声尖利的婴儿哭声从里边传了出来。

两位老者不约而同地歇息下手中的扫把,相互瞅对方一眼。年纪轻点的一个说:这谁家养娃娃呢,真会挑时间。这么冷的天气,还不给冻死了?另一个年纪稍大的,撇撇嘴,扳起指头算了算,说:你悄着吧,晓得今儿啥日子吗?二月二,龙抬头!――老杨家这娃娃,只怕将来要有出息咧!

很多年后,一脸无辜的杨氏家族嫡系传人杨鸿森对人说:我当年顶风冒雪,急急匆匆来到这世界,满以为这个世界会怎么欢迎我、善待我呢。实际情况是,除出生那天的超低气温没把我冻死外,这个世界打我记事起,带给我的除了苦难和不幸,剩下就是歧视、煎熬和日复一日的挣扎……

一位直到癸未年夏天还硬朗健在的89岁街坊老婆婆对人说,鸿森这娃娃,打小就苦命。他那亲妈生下他不到两年工夫,就一病撒手人寰②,娃小小年纪,就成了没人疼爱的没娘娃儿。

杨鸿森的大姐杨秦英比杨鸿森大七八岁,显然已清楚记得当年母亲去世的那个灰暗日子。她后来回忆说:最让人心碎的是,我们的母亲去世后停放在堂屋冰冷的草铺上,我那两岁不到的弟弟还以为母亲睡着了,爬过去噙住母亲的乳头还拼命吮吸不止,令所有在场的人都哭成了泪人儿!

1982年,已是专业画家的杨鸿森去西岳华山写生,路遇一位其貌不扬的老道士横在道路中间,非要给杨鸿森占卜一卦才放他走。老道士几近谄媚、讨好的神情和谦恭态度,令当时28岁的杨鸿森颇感意外。他说,对不起,我是穆斯林,不算卦的。老道士莞而一笑,将杨鸿森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一番,说:不。贵教虽崇尚清真淡雅,但据贫道所知,贵教其实并非一概排斥占卜。贵教早年间有个著名大教主,人称大太爷马元章③的,不就是一位未卜先知的大预言家吗?

杨鸿森重新看那老道士一眼,终于同意让他继续说下去。

老道士说,贫道今天只说先生三件家事。说得准,先生点头示意;说得不准,只当贫道多言。一,先生今年28岁,先生生母当年正是在你这个年纪突然病故,离你而去的;二、先生祖上来自遥远的西域,居我中土已有700余年,如今先生家族人丁兴旺,子弟满堂;三、先生令尊大人品行高洁,人格尊贵,是先生所居一方知名人士,也是先生一生不可再遇的良师益友……

杨鸿森那次华山之行,是匆匆忙忙提前打道回府的。直到坐上西去的火车,中途在天水车站下车改乘公交车回家的路上,杨鸿森始终也没弄明白,一个萍水相逢的出家老道士,何以能将自己家的那点旧事儿说得那么清楚明白,且一再拒绝、分文不收他应得的那份酬金?

天水市后寨的穆斯林老街坊们至今依稀记得,就在杨鸿森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年,也就是1956年秋天,杨家大院又张灯结彩,为杨鸿森的父亲迎娶了第二房媳妇,时年两岁半的杨鸿森和他三个4至9岁不等的哥哥、姐姐们,从此有了他们生命中的第二个母亲。这个女人的大名叫马贵玉。

这位后来曾经为杨氏家族接续生下过六个弟弟妹妹的英雄母亲祖籍甘肃秦安,其祖上据说是当地最为显赫的富商之一。但是有关这个女人及其家族和本人更多的详细情况,当地人就知之不多了,甚至连她的确切出生年月,民间还都存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一说大约生于民国17年,即1928年;也有人说生于民国16年,即1927年。如果以民国17年,即1928年为准,那她嫁到杨家时,应该是28岁。难怪杨鸿森后来说,在我看来,28,这的确是个十分耐人寻味的年龄④。

继母这个概念在中国乡土文化传承中,从来都是个十分令人尴尬的角色,甚至可说是个世界性难题。但杨鸿森的这个继母似乎是个例外。街坊们后来的说法是,杨家二次娶来的这个媳妇,不仅人长得漂亮健壮,嫁妆丰厚,且为人爽直厚道,还极会照顾孩子、料理家务,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继母。

但是坊间也有不同的说法。比如说,在孩子们的吃穿用度上,继母有时也会两般三样,如此等等。但是杨鸿森后来回忆说,在长期的共同生活中,我和我的哥哥、姐姐们,对我们这位继母总体上是心存感激的,虽说我们之间某段时间由于外人的蓄意挑唆,也曾发生过某些不愉快,但同她在我们身上所付出的艰辛、汗水和关爱,那些不愉快,又能算得了什么呢?杨鸿森的大姐甚至说,没有继母的精心照料和关爱,我们姐弟四个是不大可能活过1960年那次大饥荒的。杨鸿森也承认,大姐这个说法并不夸张。

在天水市后寨,以及后来他们长期居住过的回回台子这两个回民小圈子里,很多人都知道,杨鸿森身上是流有二分之一秦人血统的。这个奇异的血统,据说来源于他的生母。杨鸿森说,有关他生母身世的种种传说,他是在10岁之后才陆续听人说起的,但消息来源十分混乱,且相互矛盾。一种较为可信的说法是:杨鸿森的生母民国15年,即1926年夏天出生于陕西省凤翔县一个秦人后裔之家。三岁时,陕西遭遇特大饥荒,关中地区孚尸遍野。杨鸿森生母的父母为了活命,忍痛将女儿卖给了一个正在那里做皮货生意的天水回民商人。

但接下来,这个故事的后续部分,又出现了两种不同的版本。一种说法是,皮货商人将这孩子带回天水后,转手将她卖给了当地另一个马姓回民人家,由他们当作女儿抚养长大,后来嫁给了杨鸿森的父亲。另一种说法是,皮货商人将孩子带回天水后,并未转卖他人,而是由自家奶奶将她一手抚养成人,最后给杨鸿森的父亲作了头房太太。

其实,这两个不同版本间的争论,在今天的我们看来,实际并无多大意义。因为从血统构成上看,说杨鸿森身上流有二分之一秦人血统,这已肯定无疑。至于他的秦人血统的母亲,当年究竟是由马姓回民家养大的,还是由牛姓回民家养大的,已经很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今天从杨鸿森身上确实十分清晰地看到了一些只有在兵马俑坑秦兵陶俑身上才可能看到的某些体貌特征,比如黝黑的皮肤、吊角的双目、硕大的脑袋、高大的躯干、以及壮硕的四肢等等。令人奇怪的是,杨鸿森身上所具有的这些明显带有古代秦人体貌特征的基因表象,在他另外三个同胞姊妹身上,却丝毫看不到踪迹。杨鸿森的三个哥哥、姐姐无一例外都是白皮肤、黄头发、高鼻梁、深眼眶的波斯或阿拉伯人体貌特征。对此,我们只能解释为,他们三姐弟秉承了父亲家族的种族血脉,而只有杨鸿森,则完全传承了母亲家族的遗传基因。

说到这里,我们有必要接下来就杨鸿森父亲家族的种族来源问题,作一简要探讨。

杨鸿森的父亲叫杨森林,民国9年,即1920年生人。就目前我们所能搜寻到的文字记录资料看,他一生中的大部分时光是在一家小型国有企业度过的,是个至死忠贞不渝的国营企业管理干部。有关他的职业生涯、精神信仰、人格魅力和作人处世方式等等,我们在后文中还将详细讲到。这里我们想提醒读者注意的,是以下三条重要信息。第一,杨鸿森的父亲杨森林在天水这个城市享有极好的民间口碑;第二,他在皮毛加工业的工艺流程和技术操作方面,拥有别人无可比肩的比较优势;第三,他的这些有关皮毛加工方面的技术要领和工艺秘诀,据说全部来自于他的阿拉伯或波斯先祖代代相因的口传心授和不断创新。

关于杨鸿森父亲家族历史渊源关系的考证,有一种较为流行的观点,说是可追溯到元朝初年,理由是有《元史》记载,入住天水一带的早期回民,多是随元蒙军队入驻中原的中亚、波斯和阿拉伯侨民,他们的职业身份多是炮手⑤、医生和手工业工匠,而尤以手工业工匠者居多。我们注意到,蒙古军队是元世祖至元十年,即公元1273年前后占领天水的,由此人们有理由推测,杨鸿森父亲家族的先祖,完全有可能就是在那次民族大迁徙中,随元蒙军队入住天水的阿拉伯侨民。

但是史学界还有一种说法,说入住天水一带的早期回民,多半是明朝洪武初年,即公元1370年前后跟随明朝回民大将军沐英西征吐蕃的一支穆斯林退役士兵的后裔,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具有中亚、波斯和阿拉伯血统,杨鸿森父亲家族的先祖,极有可能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们无法确切考定这些相互矛盾的传说和记载,到底哪个更接近于事实,抑或这两种传说都与事实相去甚远,民间和学术界或许还有更为翔实可靠的资料可资予以利用?这不得而知。我们仅仅知道,在杨鸿森及其家族周边,人们曾盛传,他们家似乎还密藏有某种更为重要和直接的实物证据,能更确切地证明他们的种族属性和民族来源。

对此,杨鸿森有一个非常奇妙的解释。他说,很久以前,他还真听他的一位远房叔伯兄长说,大约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期,他们家族某位长辈家里确实曾保存有一份用古波斯文写成的家书,这份家书能十分确切地指证他们家族最早的那位先祖有可能来自伊朗高原某个人所共知的城市周边,只可惜那份家书在二战结束后不久,却奇迹般地失踪了。

综合上述种种说法所透露的零散信息,对杨鸿森家族的种族来源,我们只能凭借推理和想象大胆作出如下推测:一,杨鸿森家族的先祖是来自中亚、波斯或阿拉伯某处的侨民,这已肯定无疑。二、从杨鸿森家族人丁现在仍遗存的体貌特征看,他们是波斯人后裔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三、历经七百余年中土文化的不断洗礼和频繁的种族婚姻融合,他们这个家族现在除了还顽强保留着故土文化中认主独一的伊斯兰精神信仰外,他们在世俗文化方面的修养与传承,已与中原本土居民毫无二致。我们判断,这完全得益于中原文化本身强大的包容性和其无所不在的渗透力。

杨鸿森是7岁那年开始启蒙读书的。而那个时段正好是共和国历史上最为严重的一个饥荒之年。对于这段很多人至今仍然记忆犹新、且津津乐道的苦难经历,杨鸿森似乎从来都尽力回避而不愿多谈。他的解释是,那是我们共和国历史上的一段耻辱,现在还喋喋不休谈论它,无异于是在给自己的国家和民族脸上摸黑。他说,给党和政府脸上摸黑的事情,他是从来不愿为之的。

杨鸿森一开始就读的那所学校是天水市当时很著名的一所学校,这个学校后来改称叫解放路第二小学,但当时却还只是一座古老的关帝庙,庙宇院子中间有几株参天古柏,其树龄据说高达800年。杨鸿森至今记得,父亲第一次带他去学校注册报名时,他看到学校除了高大参天的古树,另外还存有一组涂抹得花花绿绿的古代英雄人物塑像,这让他十分惊异和兴奋。很多年后他说,那组泥土雕塑大概是他一生中接受的第一件美术作品。只可惜时隔不久,雕塑却被学校当局当作垃圾给清除掉了,为此,7岁的杨鸿森一直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在杨鸿森的印象中,他入学后的最初那几年,天水市的中小学教育好象还是挺正规的。有人说,中国的中小学教育从1962年起就已基本走上了歧途。杨鸿森不这么认为。他说,在他的切身体验中,他觉得好的儿童早期教育,应该从儿童的兴趣和爱好出发,侧重培育和保护儿童的自然天性不受伤害。而恰恰在这一点上,杨鸿森认为,他的母校是严格履行了这一职责的,并且做得非常之好。

学校有位年轻漂亮的女教师,那时估摸刚从当地师范学校毕业出来,分配在杨鸿森所在的班级作图画课老师。这个女教师长有一双极其敏锐的深褐色大眼睛,她能把所有在班里图画课上企图蒙混过关的孩子训斥得体无完肤,却惟独对杨鸿森本人和杨鸿森所完成的图画作业屡屡赞不绝口,这事让当时的杨鸿森颇为得意,并从此对图画这门在别人看来并不重要的课程产生了终身的兴趣。

杨鸿森对后来有关部门将小学生的图画课改称美术课这一作法深恶痛绝。他的理由是,儿童早期教育应该遵循天性自然原则,理当在儿童早期生活的相互玩耍的无意识行为中逐渐完成;图画课作为儿童游戏生活中最重要、最基本的智力启迪方式,它与人的天性相伴生,是不该强加任何成人学术色彩的。将小学生的图画课改称美术课不仅违反儿童心理成长规律,也与儿童教育的初衷相背离。

1965年在杨鸿森的记忆中是个特别值得纪念和珍重的日子。那年夏天,11岁的杨鸿森生活中发生了三件特别有意义的事情。一是由于学习成绩特别突出,杨鸿森这年连续第四年获得了全校五好学生称号,并出席了所在学区举办的小学生夏令营,头回游览了心仪已久的麦积山石窟。二是在校方的提议下,杨鸿森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推举担任了学校少年先锋队大队长。三是在当年暑期举办的全市少年儿童歌咏比赛中,杨鸿森指挥学校歌咏队合唱的《中国少年先锋队队歌》获得了头等奖。

很多年后,年愈不惑的杨鸿森作为画家应邀出席当地少年宫举办的一个庆六一红色经典文艺晚会,当灯火通明的舞台上数百名朝气蓬勃的少年儿童忽然唱起《中国少年先锋队队歌》那段熟悉的旋律时,杨鸿森突然无法自抑地热泪盈眶,抽泣不止,令旁边陪同他的一位共青团干部惊诧不已。

事后杨鸿森解释说,一段旋律承载着一段心灵的记忆。在我的儿童时代的记忆中,那次指挥学校歌咏队合唱《中国少年先锋队队歌》并获得头等奖,那是我人生经历中一个不可忘怀的历史性转折,它标志着我生命历程中一段欢歌的休止,同时也预示着一段悲歌的起唱……

杨鸿森儿童时代的快乐生活,从此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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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 晨礼是伊斯兰教徒每天定时必做的五次祈祷之一,时间在每天早晨六点前后,时长一刻钟。
② 杨鸿森的母亲为何突然病故,我们至今没有找到相关的病理证据,有可能是亡故于肺科疾病。
③ 马元章是西北伊斯兰教哲合林耶教派第七辈教主,1920年亡故于海原大地震。有预言诗存世。
④ 杨鸿森生母病逝时28岁,他的继母进门时也是28岁。这里是说二者之间的这种巧合耐人寻味。
⑤ 元蒙军队东征西讨中有炮兵建制,因其成员多为中亚、波斯、阿拉伯人,故又称为回回炮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