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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父爱如山
作者:石洋    发布于:2013-05-19 19:24:16    文字:【】【】【

第二章  父爱如山

石马坪是位于天水市南部郊区南山脚下的一片黄土台地。这个地方为什么叫石马坪,如今当地已经很少有人能说清它的来历了。为了弄清这个历史掌故,1979年夏天,杨鸿森曾专程深入那一带的农家村落中考察寻访。后来有人告诉他说,石马坪曾安葬过一位历史上极为著名的将军,他的名字叫李广。石马是李广墓前的一尊石雕,它的历史可上溯到公元前二世纪的西汉时代。只可惜,这个著名的石雕杨鸿森并没有亲眼看到,因为据说它在民国初年就不知所终了。

杨鸿森后来回忆,其实早在1966年春天他12岁时,父亲杨森林就曾给他讲过这个遥远的故事,而且父亲还特意告诉过他,这个所谓的李广墓,实际不过是一处衣冠冢①。飞将军李广的真正墓冢究竟在哪里,他也不知道。不过父亲那时倒是认真告诫过他,李广祖籍天水,史迹显赫,他的墓冢应该得到家乡人的全力保护。

1966年秋天中小学校停课闹革命那阵儿,杨鸿森有段时间经常去石马坪那一带活动。杨鸿森去石马坪活动,不光是因为他那时经常要去那一带的农田为家里搜寻烧饭必须的的柴禾。更为重要的是,他的父亲杨森林所在的那家国营皮毛加工厂就在旁边那块台地上。他常常借故去父亲那里遛达一回,是因为在父亲身边工作的那些叔叔阿姨们有时会给他一些额外的零食,这东西往往让他喜不自胜。

食物短缺可说是那个时代的普遍现象,而杨鸿森家的问题则显得尤为突出。继母进门10年,不知不觉间已为杨家新增了三个弟弟妹妹,而杨氏家族的经济收入,除大姐每月新增20元进项外,全家10口人的生活,基本还是依靠父亲那60余元的工资。后来大姐出嫁了,那新增的20元进项也没有了,父亲的生活负担就更重了。

不过,在杨鸿森的直观印象中,家里那时的生活虽然如此拮据困顿,一家人吃不饱饭是常有的事情。但父亲好象从来没有因此而愁眉苦脸过。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单位,父亲的脸上永远是挂着笑容的。父亲的生活信念是:坚定信仰,勤奋工作,踏踏实实作人,兢兢业业做事,一切都会好的。

父亲从小接受的是伊斯兰经堂教育②。很多教内人都说,杨森林的阿拉伯文水准比他的中文水准还要高。但是在单位里,很多人又说杨主任的中文水平一点也不差,他不仅能阅读政府文件,起草工作报告,还自己动手设计和改造车间的机械设备,他绘制的各类机改图纸,连专业人员都很佩服。为此,他还数度获取过全市技术革新能手称号,这一点让那时的杨鸿森姊妹们感觉脸上非常有光。很多年后,在一些场合,杨鸿森甚至不无夸张地称自己的父亲是个“技术天才”。

天才归天才,家里十张嘴等着吃饭的困窘,还是让年近五旬的杨森林倍加感压力空前。学校的无限期停课让孩子们都变成了无人管束的游狗。街上派系林立,到处混乱不堪。杨森林不仅要为全家的吃饭问题担忧,还要为孩子们的安全劳心费神。有一天,他把12岁的杨鸿森和14岁的杨祥生哥儿俩叫到跟前说:闲着没事,就去拣柴禾、拾粪,别待在街上给我惹出事情来!

六十年代中期的天水人虽然早已烧上了煤球和无烟煤块等洁净高热能燃料,但那是需要拿钱去买的。没钱或少钱的家庭还是以烧廉价的软性燃料做饭取暖。所谓软性燃料,其实就是庄稼桔杆、牛羊马粪和野生蒿子杆等等。如果有劳力和充裕的时间,到乡下去拣拾这些东西实际是不需要花钱的。

从1966年9月起, 杨鸿森和他的哥哥杨祥生开始完全承担起了为全家供应燃料的艰巨任务。

南山脚下石马坪后面有一条南北走向的季节河,叫吕二沟。那是一条由于长期水土流失而自然形成的古老河谷。河谷两侧有小块小块的农田,也有自然和人工种植的大片大片的灌木丛与乔木林。杨鸿森和他的哥哥杨祥生之所以一开始就将吕二沟选定为自己的燃料采摘基地,是因为在这条沟里不仅能拣到他们所需要的庄稼桔杆、牛羊马粪和野生蒿草,更为重要的是,如果运气不错,他们还可以顺手牵羊地偷一些人民公社的土豆、玉米和豆角,这些东西在当时即使是生吃,也是非常可口的。

很多年以后,说起小时候那段挨饿的经历,杨鸿森对现在那些因孩子们不好好吃饭而苦恼不已的年轻父母们支招说:你的孩子不肯吃饭,对吗?这太好办了,连续饿他三天,他一定会追着你要饭吃!

不平静的生活在平静如水中一天天过去,杨鸿森的个头也在日复一日地长高。到了第二年夏天,城里的中学生运动更加如火如荼。他们手执大刀长矛,四处抓人斗人;后来他们甚至武装抢夺了当地驻军的武器弹药库,大批本来准备用于武装基干民兵的长短枪支,突然变成了学生军相互厮杀的锐器。小小天水城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口冒泡儿的开水锅。

为全家负责供应燃料之余,杨鸿森得空就去看学生军们的厮杀和对垒。他非常羡慕那些肩挎冲锋枪四处晃来晃去的学生军战士,他做梦都想着自己要是也有一支那样的冲锋枪就好了。但他知道,这个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就在不久前,他的父亲杨森林因所谓历史问题,已经被专政起来了。

杨鸿森后来是在皮毛加工厂的锅炉房里重新见到父亲的。一群与父亲年龄相仿,过去都是工厂高层管理干部的叔叔阿姨们,那会儿却一个个有如沿街乞讨的叫化子,正在从一辆大卡车上费力地卸载无烟煤块。父亲看到儿子来看他,盯着儿子的眼睛看了几秒钟,临了只说了一句话:听话。别给家添乱!

很多年后,杨鸿森当面询问已经恢复了工作的父亲:他们那时说你是历史反革命,到底有没有证据啊?父亲呵呵一笑,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词。那是个需要证据的年代吗?

学生军们还在街上横冲直撞,耀武扬威,父亲依旧被关押在工厂牛棚里接受洗礼。作为牛鬼蛇神家属的杨鸿森继母及其一家老小深陷焦虑万状的泥沼,诚惶诚恐中焦急盼望着这一切都能快点过去。不久,父亲还真的被放出来了,组织上给出的结论是: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继母高兴之余,将这一切归功于她每日五次的虔诚祈祷,于是夜半三更偷偷请来阿訇在家干了个尔迈里③。

这期间,紧张忙碌之余的杨鸿森有幸在一个主麻日④的晚上听父亲给他详细讲述了他个人几十年来的人生经历以及他在历史上所犯下的两项重大罪行。

父亲在1937年底接受完当地清真寺系统完整的经堂教育后,按道理是完全可以去外地充任地方清真寺专业教职人员的,但事实上他却没有选择这个在当时被很多人看好的职业,而是依着自己的心愿,无师自通地干起了古玩字画买卖。他从遥远的湖北汉口和陕西西安私下捣腾来一批满清末年的瓷器和民国时期的高仿山水画儿,拿到天水竟然卖得很好,这让他经商做生意的信心大为增强。

但是,接下来不久,因为一个偶然的机缘,父亲又主动放弃古玩字画买卖,改做起了皮毛加工生意。父亲对他这一历史性选择的解释是,杨氏家族从康雍时代起,就以祖上传授的手艺在平凉、天水一带从事皮毛加工业生意。他不想让自家祖上传承了近两百年的吃饭手艺在他的手上断了香火。

可就在这年秋天,日本人将战火烧到了陕甘川边境一带。一支机翼上涂有太阳旗标志的日军远程轰炸机群甚至低空飞越天水上空,将停放在东郊军用机场上的23架国军战斗机顷刻间炸得片甲不留。平静如水的天水回民被入侵者的暴行激怒了。在市政当局的支持下,由当地回民文化教育促进会牵头组织,一支被称作天水市回民各界战时服务队的志愿者机构成立了。杨鸿森的父亲作为主要发起人之一,被一致公选为战时服务队的首任大队长。这就是杨鸿森父亲几十年后被组织认定的第一项重大罪行:为国民党政权忠实效力,充任伪战时服务队大队长。

杨鸿森父亲的第二项重大罪行是,1940年秋天,国民党桂系军阀领军人物、时任国民政府军政部长的白崇禧上将到天水视察西北地区战时后勤保障工作。天水市回民各界市民为了表达对这位穆斯林传奇将军的尊崇与敬仰,一致公推时任战时服务队大队长的杨森林代表天水市穆斯林青年将一面绣有“抗日名将 民族英雄”字样的锦旗献给了白将军。几十年后,这件事被组织认定为杨森林的第二项重大罪行:无耻吹捧国民党战犯,替人民公敌歌功颂德。

父亲的故事说到这里时,他睁开眼睛意味深长地瞅瞅旁边听得如痴如醉的儿子,说:真主的机密,凡人是永远参不透的。你长大了只管努力工作,好好作人,一切听真主的口唤。我们这些回回穆民在人世间的所作所为是好是坏,真主那里自有一杆公平秤!

又过了若干年,1995年春夏之际,在举国上下积极筹备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50周年前夕,杨鸿森从北京西单图书大厦购得一本由程思远先生撰写的《白崇禧传》,专程送给年愈七旬的父亲作永久性纪念,并郑重其事地对父亲说:达达⑤,历史已经证明,你不是反革命!

春天的脚步来得非常缓慢。已经是1968年的公历3月初了,天水市郊外的田野依然一片焦黄,毫无生命迹象。经过一个冬天的仔细搜寻,吕二沟周边地区沟沟壑壑的庄稼桔杆、牛羊马粪和野生蒿草早已被杨鸿森他们一干孩子清理得干干净净,筹措一点软性燃料变得越来越困难。

历经数月停产,杨鸿森父亲所在的天水市皮毛加工厂在这年春节后,终于又恢复了正常生产。已经免去工厂领导职务,下放到生产车间担任技术主管的杨森林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热爱和珍惜眼前这份工作。一段时间,他甚至索性搬上铺盖卷儿到车间去住,颇有点以厂为家的味道。

几十年以后杨鸿森回忆说,在那样一个人不待见自待见的时代里,父亲如此热爱和珍视自己的工厂,这在当时的很多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行为。但是,杨鸿森知道,父亲是有他自己的想法的。

天水市皮毛加工厂的前身是天水市地方私营皮毛加工生产合作社,它创建于1950年,是天水地区较早出现的民间股份合作制企业,而它的创始人和最大投资者,就是当年曾任过战时服务队大队长职务的杨森林。杨森林那年29岁,还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

杨鸿森后来对人说,1950年到1955年这6年,是父亲他们的皮毛加工生产合作社生意最为兴旺发达的一个历史时期。令人费解的是,1956年的公私合营似乎不仅没有损伤这批前私人企业主的心,反而给他们身上注入了更为强大的生命活力和积极性。他们的企业规模被迅速扩张,员工队伍也急剧膨胀,因为有很多过去被他们视为竞争对手的皮毛加工作坊,此时也申请加入到这个集体中来了,而这个,恰好正是具有企业家胸怀的杨森林梦寐以求的追逐目标。

很多年后,已经失去工厂领导职务的杨森林对儿子说,金钱在人的生命历程中不是最重要的东西。真主赐给你智慧,是让你通过你的智慧和辛勤劳动,让更多的穷兄弟过上好日子。皮毛加工厂是我们这批人智慧的结晶,汗水的成果,也是我们这些人赖以生存、养家糊口的饭碗,我们能不牵心它吗?杨鸿森后来将父亲这段话作为经典讲给很多人听。他说:我的父亲50岁之前,其精神状态就已达到了佛陀的境界!仔细想想,这话不无道理。

杨鸿森的父亲是1982年正式宣布退休的,那年他63岁,身体很好,精力充沛,完全有如一个年轻人。杨鸿森后来回忆说:退休后的父亲仍然是个闲不住的人。他热衷伊斯兰教门,关心社区公益事业,钟情清真寺寺务管理,甚至居民区街坊邻里之间发生了矛盾纠纷,也常常请他去评判调理……

一位2004年还健在的前天水市对外经济贸易局副局长曾对杨鸿森说:作为你父亲所在企业主管部门的直接领导,如果让我评价,我认为你父亲杨森林这一生大致可划分为不同内容的三大精彩乐章。解放前,他是一位具有强烈爱国之心的穆斯林青年商人;建国后,他是一位杰出的国有企业干部;退休后,他是一位老当益壮的民营企业家。

杨鸿森认为,这位前副局长的评价虽然有失溢美之嫌,但事实大体上是还是准确的。父亲在70岁之后出任董事长一手筹资创建的天水市穆斯林商业大厦,无论规模,还是质量,都堪称九十年代天水市最出色的建筑,说它是父亲晚年演奏的最后一支精彩乐章,想想一点不算夸张。

杨森林病逝于1997年8月23日,享年7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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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 李广是汉代名将,死于与匈奴的战争,其尸体下落不明。天水李广墓是一座没有尸体的空冢。
② 经堂教育是中国穆斯林独创的一种教学方式,学制一般为10年,因其主要在清真寺完成,故名。
③ 尔迈里,阿拉伯语译音,原意为感恩,引伸为教民为感谢真主赐福而举行的一种宗教仪式。
④ 主麻日,阿拉伯语译音,原意为聚会,引伸为聚礼日。时间在每周星期五午后。
⑤ 达达,西北穆斯林方言中对直系长辈的尊称,用以称呼父系长辈时,达达指的是父亲;在称呼母系长辈时,达达则指的是伯母。语言学家考证,达达一词,最早起源于阿尔泰语系突厥语族的鲜卑拓跋语,后来为通古斯语系的蒙古语族所吸收。其语词原义为族长、家长或掌门人。在华北和东北一些地方,也有以达达一词称呼父系长辈中的伯父的,意义大体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