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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叛逆之子
作者:石洋    发布于:2013-05-17 19:27:12    文字:【】【】【

第三章  叛逆之子

黎明时分,杨鸿森在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状态中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游游荡荡、恍恍惚惚走进了一个满是金属窗户的小房子。房子里有三四个衣着灰暗、面目不清的小矮人。他们对杨鸿森的到来似乎早有准备,一个搬出一把椅子让他坐下,另一个则拿出一只手电筒模样的东西在他脸上照了照。杨鸿森对那个手电筒很反感,想伸手拨开它,但他的手那会儿好象不听使唤。接下来,杨鸿森迷迷糊糊就觉得那房子随风飘了起来。他步履蹒跚,走到金属窗户前朝外看。外面星星很多、很密,月亮好象也不是一个,而且比平日大了许多倍。他有点儿害怕了,他不知道他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去。就在这时,他醒过来了。

很多年后,杨鸿森回忆说,他当时醒来后忽得坐了起来,看看旁边,他的哥哥杨祥生还睡得正香,这才知道他是做了个梦。他想叫醒他的哥哥,告诉他这个奇异的怪梦。但哥哥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翻身睡过去了。后来他把他的梦分别告诉了他的大姐和继母,她们听了呵呵直笑,说他睡觉时被子没盖好,屁股露外边了。

一天中午,杨鸿森在学校里最要好的一个同班同学来找他,说老师通知,让下午返校开会。杨鸿森后来才知道,那天老师让他们返校,其实是要给他们发放毕业证书。老师说,学校虽然停课两年,但按时间推算,他们应该小学毕业了,于是就给他们发放了毕业证书的。那天从学校出来,杨鸿森说他连续三次回头,将学校的那座斑斑驳驳的大门反复看了又看。心想:我这就算毕业啦?

进入8月,街上的混乱终于歇息。革命委员会①的成立昭告着人们,一个新的时代要开始了。

父亲在工厂的工作依然很忙,有时甚至连续好几天不能回家,继母常常指派杨鸿森去给父亲送饭。那段时间,杨鸿森的哥哥和二姐已先后参加了工作,哥哥在一家国有蜂场养蜜蜂,二姐则去了遥远的嘉峪关。尽管如此,家里的生活仍然不宽裕。杨鸿森后来回忆说,继母对父亲的生活算是异常关怀照顾了,但送给他的午饭也不过是在玉米面做成的饼子里额外多加了一把白面。

在父亲所在工厂里,杨鸿森说他也曾看到父亲的同事中也有人日子过得非常好,小小饭盒里竟然能经常看见稀稀落落的肉丝或肉末。这事让杨鸿森想了很多年也没想明白:他们是从哪儿弄到肉的?

1968年9月26日在杨鸿森一生中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那天下午,杨鸿森独自一人去石马坪东边一个叫东团庄的山村后面山坡上割蒿草。返回途中,他要经过一片叫青土坡的槐树林。那天杨鸿森割的蒿子杆特别多,背在身上非常沉。经过幽暗的槐树林时,他将背篓放在路边一处土坎上想休息一会儿,一转身,却募然发现坡底下槐树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有两个白花花的人影在草丛中晃动。

14岁正是对世界充满好奇、喜欢探究的年龄。杨鸿森悄悄饶过灌木丛想靠近些看个究竟。没想到看见的却是一对正在声嘶力竭奋力喊叫着纠缠在一起的赤男裸女,雪白的肉体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很多年后杨鸿森回忆说,我那时候只觉得大脑嗡的响了一声,身上如同被人突然浇透了一盆冰水,全身上下无法控制地哆嗦个不停,以至后来是怎么逃离那里的,都一点回忆不起来。

三天后,杨鸿森终于没能忍住,将他的这段离奇遭遇悉数告诉了他的一个隔壁好友。那个大他一岁名叫球球的小子听了他的独家奇闻,竟然毫无吃惊之意,瞪着一双贼亮的小眼睛毫不在乎地说:人那叫踏蛋。晓得不?杨鸿森说:你胡说。鸡儿才踏蛋呢,那是两个人!那球球就坏笑道:人踏得更好。不信你试一下就晓得了!杨鸿森二话没说,从此不再理那小子。

杨氏家族在后寨的老宅子原来有二十多间房子,后来老弟兄们一代代不断分家,到杨鸿森父亲手里时,就只剩下三间房了,而且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已经很难继续住下去了。1969春节前后,杨鸿森的父亲召集所有在家的孩子们开会,宣布要把家搬到台子寺那边的一处小院去住。杨鸿森后来才知道,父亲那时突然主张搬家,主要是考虑家里的孩子日渐长大,原来那点小房子实在是住不开了。

杨家新搬进的这处小院共有六间房子,房屋产权原属清真寺管委会,1952年房改,被政府收为国有,一直由天水市房产事务管理局负责管理。杨鸿森父亲其实是从政府手里租来房子给全家人住的。

搬家的那天,街坊邻居们都来帮忙。人手多,家当少,既不用车,也不雇人,一人拎一件就过去了。球球的二达达那天也赶过来帮忙,扯着嗓子喊:鸿森,好好念书,将来当大官儿,挣大钱,住大房!杨鸿森回答说:当大官挣大钱,当然好啦,只怕有人压受不住,招祸呢!没想到,几十年后,杨鸿森当年随口说出的这句话,竟成了懺语。球球二达达远在新疆的一位大侄子后来在广东一家电力公司作财务主管,私下携一笔巨款逃亡马来西亚,结果被引渡回来枪崩了。

1969年初春至秋末这段时间在杨鸿森的记忆里是个充满心灵刺激与神秘变数的年代。春节刚刚过罢,北方边境就传来了与俄国人开战的消息②;4月初,迎庆九大③把天水市一半以上的老百姓都撵到街上去跳忠字舞④;8月中旬,一场被称作清理阶级队伍的政治运动把杨鸿森的父亲二次关进了牛棚;9月底,政府公开号令全国人民提高警惕,学习军事,准备打仗。天水市又一次变成了一口冒泡儿的开水锅。

但是,对杨鸿森本人而言,这些还都算不上最重要的事件。最重要的一件事发生在那年的2月底。那阵子国家当局也不知出于什么想法,突然下令全国的大中小学从3月份开始都必须复课。已经连续在家待了近三年的孩子们听说又要开学上课了,当然都很高兴,赶紧回家把消息告诉了家长。

杨鸿森是在一位同学家得到这一消息的,他甚至来不及告诉家长,就直接去学校找自己从前的班主任了。没想到的是,那个他从前极为敬仰的女老师,那天却冷冰冰地告诉他:你没资格上中学了!杨鸿森急忙问:为啥?老师说:你达达是个历史反革命,你晓不得?一句话就把杨鸿森给打懵了。

生活又恢复了从前的模式,杨鸿森的职业仍然是负责给全家供应燃料。杨鸿森的大姐杨秦英听说弟弟的情况后,很替弟弟打抱不平,赶来安慰弟弟说:别着急,让达达再去找找人,或许还有希望。但后来的结果证明,找了人也没用。谁会给一个历史反革命的儿子开后门上中学呢,那不是找抽吗?

1969年的夏季来得特别漫长,雨水也好象比常年多。自从儿子上不了学,父亲又二次被关进牛棚,家里的空气就一直很沉闷。有一阵儿,杨鸿森将搜寻牛马粪、蒿子杆的基地由南山转移到了北山。天水市最著名的两所中学,一中和三中都在靠近北山根的地方。每当夕阳西下, 杨鸿森就坐在学校后面的山坡上,手持镰刀,目不转睛地看着学校操场上打球、跑步、跳绳的中学生,羡慕得直想流泪。

进入9月,有关中苏之间可能要爆发一场大规模战争的传言愈演愈烈。政府给老百姓的定心丸是:只要挖好防空洞,战争就不可怕。于是在接下来几个月,甚至后来的几年里,挖防空洞就成了老百姓的头等大事。杨鸿森的继母去街道办事处开会,带回了在自家院里挖一口防空洞的文件精神。全家讨论的结果,这任务自然只能落在杨鸿森头上,因为与其他人相比,他是家里唯一的壮劳动力。

父亲二次进牛棚的罪名与前次基本相同,结论也大同小异,只是时间比上次稍短,不到一个月就出来了。父亲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儿子上学的事情四处奔走求人。因为在父亲看来,读书是启迪智慧的快捷之门,教育是民族自立自强的根本。但是,社会似乎并不理解父亲的这片苦心。半个月后,他的努力全部以失败告终。不得已,他又寄希望于远在嘉峪关的杨鸿森的二姐和姐夫,指望他们能在那里的企业学校里给儿子争取一个上学的机会。

杨鸿森是8月中旬离开天水前往嘉峪关的。几十年后杨鸿森回忆说,离开生活了15年的家乡,突然要独自一人去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城市上学,他一开始还很兴奋,心里为自己编织了一个非常美好的前程。他甚至暗下决心,如果嘉峪关能慷慨收留他这个无学可上的弃儿,给他应有的尊严,那么他将永远不再回天水,他觉得他的这个家乡太势利,太凶残,太让他伤心了!

出发那天,父亲是带着二弟继生送他上火车的。继生那年不到2岁,一头金发,长得象个洋娃娃。那天在火车站,就在火车开动的那一瞬间,杨鸿森忽然清晰看到父亲眼睛里噙满了伤痛的泪水。很多年后,杨鸿森回忆说,他当时实际并不明白父亲那会儿为什么会掉眼泪。几年后他才慢慢明白,父亲是在深深地伤叹,伤叹他这个两岁就失去妈妈的孩子,命运对他为什么如此不公!

天水到嘉峪关的直线距离是1100公里,那时的火车要行使42小时。在那次漫长而艰辛的长途旅行中,杨鸿森说他除去晚上坐着打会儿盹,白天的时间,只要视线清楚,他就爬在窗前看外面一望无际的戈壁和远处若隐若现的皑皑祁连雪山。他被大自然的博大和巍峨由衷震惊了。他说,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人对大自然应该心存敬畏。人定胜天是一个伪口号。

车到嘉峪关,杨鸿森的二姐和姐夫并没有一起来车站接他,他先顺便游览了一下嘉峪关的市容,然后才去单位找二姐。后来他又独自一人跑去参观了嘉峪关古城楼。两者相较之下,杨鸿森说他对那座古城楼比对嘉峪关的新市容更感兴趣。他甚至当面告诉二姐和姐夫,嘉峪关的市容不及天水市的一个角儿。这话让二姐和姐夫听了很伤自尊。

在二姐家最初的那些日子是愉快的。这不仅是因为二姐和姐夫对他们这位15岁的弟弟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关照与悉心爱护,更为重要的是,他觉得他在二姐家那些日子终于可以放开肚皮吃饱饭了。很多年后杨鸿森还说,那是他一生中最感幸福美满的一段时光。

杨鸿森的二姐那时在一家蔬菜商店上班,姐夫是酒泉钢铁公司(那时还叫三九钢铁公司)的一位技术干部。白天,二姐和姐夫上班一走,家里就剩下杨鸿森一人。他觉得没意思,就跑到街上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嘉峪关是个很小的城市,几天下来,杨鸿森已经把城市的所有边边角角都看过来了。

有一天,他晃晃悠悠来到郊外。郊外其实就是戈壁滩,也就是寸草不生的荒漠。忽然,天边漫起了一股黑云,黑云自西而东,贴着地面朝杨鸿森所在的方向移过来。几个赶着毛驴车的老乡见状,纷纷朝南边的市区方向奔去。杨鸿森没有跑,他没见过如此壮观的天象,他想看看它们到底是什么。

十几分钟后,黑云的前端已距离他越来越近。他终于看见了它们的先头,那是一股自上而下呈半弯曲状的褐色旋风。杨鸿森后来才知道,这种天象,如果发生在海滨,就叫龙卷风;假如出现在沙漠,就称沙尘暴,是一种破坏力极强的天象。可是那天,就在旋风距他只有十几米的时候,杨鸿森突然萌生了想冲进去看看的极端念头。心里这么想着,他的双腿实际已经快速朝褐色旋风奔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杨鸿森一辈子也忘不掉。旋风的中心并非如他想象是个空心的旋转孔道,而是一股飞速旋转的上升气流,中心夹杂着从地表挟裹而起的砂砾和碎石,打在人身上的密集程度就象几十个强劲的专业拳击手欲把一个三流业余拳击手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