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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青春梦厣
作者:石洋    发布于:2013-05-16 21:28:58    文字:【】【】【

第五章  青春梦厣

一本名叫《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的清代小说把杨鸿森带进了一个他所不熟悉的古代贵族青年的生活世界。贾宝玉和林黛玉、薛宝钗等一干人缠绵悱恻的爱情生活倒是没怎么引起杨鸿森的关注,反而是那位出场不多的皇家嫔妃贾元春,却引发杨鸿森无限遐想,令他常常掩卷叹息不已。其中有一场戏曹雪芹是这样描述的:元春选妃入宫后头回返乡省亲,贾赦、贾政、王夫人、王熙凤等荣宁二府当家主子统统上前跪迎不起,甚至连府上祖宗辈的老夫人贾母也不能幸免,诚惶诚恐匍匐在自己孙女脚下久久不敢仰首。

杨鸿森那时就在想,长幼有序不是封建伦理道德的核心内容吗?为什么到了皇权宗法制度面前,这些平日冠冕堂皇的东西会突然变得如此软弱无力!几十年后,他将这个问题说给红学家周汝昌①听,周汝昌沉吟半晌,说:这牵扯到皇权政治对孔孟学说所采取的实用主义态度和立场。杨鸿森说:不。孔孟儒家学说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散发着实用主义虚假之气的恶性肿瘤,正是它把中国人由表里如一、清心寡欲的优等动物带坏成了口是心非、欲望无边的劣等动物。皇权政治只是它给中国人种下的种种恶果之一!周汝昌听得目瞪口呆,但暗赞之情溢于言表。

王世同是不主张杨鸿森看《红楼梦》这类杂书的。这位早在四十年代末就出版过美术理论专著的传统文人画家,对一切在他看来是反传统的异端邪说,一概采取排斥态度。他甚至把屈原的《离骚》也列为荒诞不经之作,认为它不过表达了一个古代同性恋者官员被情人遗弃后的绝望心理。

杨鸿森是在老师和家长们完全不知情的状态下读完那套《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的。他对小说作者曹雪芹由衷地表达着自己的敬意,对他在贫困潦倒中仍坚持书写《红楼梦》的行为赞不绝口。但他对周汝昌在《红楼梦新证》等系列著作中将曹雪芹称作文化天才、文学巨匠、千年巨星等过于溢美的说辞,是持严正保留态度的。他认为,在中国三千年历史文化的大坐标上,曹雪芹只是尽到了一个古代作家应有的本份,他的《红楼梦》也只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可称之为小说的小说。如此而已。

有关杨鸿森与曹雪芹,与《红楼梦》,与周汝昌及其所谓曹学关系的故事,我们在后面有关章节中还要不断说到,这里我们只想提示一句:在杨鸿森成年后的几十年间,曹雪芹这个200多年前生在南京,长在北京,后来死在北京的落魄文人,其精神似乎始终与杨鸿森保持着某种割舍不断的联系。

1971春节假期的最后两天,杨鸿森是在老师王世同家中度过的。王老师对他这个按当地说法隔教的穆斯林学生,几乎拿不出什么好吃的东西招待他。两人从早到晚关在屋里谈天说地、欣赏名作,研习技法,训练基本功,饿了就吃一些隔夜剩下的玉米糕、咸菜和萝卜片,屋里不断传出师徒二人心心相印的欢笑。很多年后,杨鸿森对人说,安贫乐道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传统美德,我的启蒙老师王世同在这方面堪称时代楷模,他对清贫生活的乐观态度和自强不息的精神内核几乎影响了我一辈子。

杨鸿森的家人那时并不知道杨鸿森在外拜师学画,他也从未将自己学习绘画的事情告诉周围任何人。所以当1971年年底,他无意中将自己所画的一幅山水画习作拿给自家亲戚中一位自诩文化人的长兄过目时,那位自命不凡、且自以为是的亲戚竟然说:这是你画的画吗?你要是能画出画来,我就能造一颗原子弹送给你!

后来很多年过去了,杨鸿森不是画出了一幅画,而是画出了数以百计的优秀绘画作品,其中有十多幅画作先后被国家博物馆、人民大会堂、首都体育馆、钓鱼台国宾馆和毛主席纪念堂收藏,而他那位自命不凡、且自以为是的亲戚,却到了也没造出半个原子弹来。

砖瓦厂的工人师傅们倒是对杨鸿森的绘画习作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喜爱和关注。一位自称其祖上也是山水画家的老工人将自己家中传承下来的一把梓檀木镇尺②拿来悄悄送给杨鸿森,以表达他对杨鸿森学习绘画的支持和肯定。另一位在工会工作的女同志,则不时从公家的库房里领取一些上好的宣纸偷偷送给杨鸿森,并宣称:这些纸张本来就是用来支持职工文艺创作的嘛!

这期间,杨鸿森还结识了一位在他当时看来还算能够谈得来的同龄朋友,这个人就是本书作者石洋。石洋那时还是一个在校中学生,两人住得相距不远,有机会就聚在一起探讨一些那个年代的年轻人共同关注的话题,并就读书、写作和学习绘画诸事达成思想上的共识。他们的友谊后来断断续续延伸了几十年,这在一些不知内情的人眼里,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在杨鸿森的早期记忆中,1971年无论是国家形势的变化还是他个人生活的变迁,都堪称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年份。11月初一个飘着雪花的上午,杨鸿森和他同班组的工友们照常乘卷扬机拖斗通过竖井下到地表以下35米深处的工作面,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就在这时,突然从地面传来紧急集合的命令。工友们都以为是战争打响了,纷纷拣起随身携带的枪支弹药,就要冲出去捍卫共和国的尊严。可是接着又传来另一道命令:不准携带枪支弹药。工友们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了。

杨鸿森是最后一个冲出地面来到指定集合点的。看看台上全体厂领导一脸严肃的表情和台下数百名工人不知所措的眼神,杨鸿森心说:一定是厂里出什么大事了!可是五分钟以后,厂革委会主任用沙哑嗓子给大家宣读的消息却是:林彪叛国出逃,摔死在温都尔汗③了!

几十年后,杨鸿森回忆说:人的一生,谁都难免会遇到一些令人震惊的事。但在我记忆中,还没有哪件事能象林彪叛国摔死温都尔汗这件事更让我震惊了。因为在我的心目中,那个个头矮小、身体羸弱的前共和国陆军元帅一直是毛主席最亲密的战友,一个神灵一般的伟人,怎么会投敌叛国呢?

接下来,杨鸿森的个人生活中也发生了一件让他后来终身难以忘怀的事情。

砖瓦厂那年新进了一批青年女工,这些女工多半是各个中学应届毕业的学生。当时的情况是,家庭出身好或父母有门路的孩子,大都进了三线④工厂,那里工作环境好,岗位条件优越;而被指派到砖瓦厂这种劳动密集型企业来的孩子,则多半不是出身不好,就是父母缺乏门路,一句话,都是些类似杨鸿森这样才气有余而运气不足的人。但是,厂里的人很快就发现,这些没权没势家庭来的女孩子,却个个模样长得漂亮,有的甚至可以说有着惊人的美丽。

18岁的杨鸿森很快也在这批新工中发现了一个他所中意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姓什么叫什么,依照杨鸿森本人成年后一贯所倡导的隐私至上的作人原则,这里就不必说了。我们能够说说、且有必要细说的是,杨鸿森当年所钟情的这位女孩子无疑是当时那批女工中身材最棒、模样最俊、同时最具狐媚之气和野性之美、通身散发着醉人气息的一个人间尤物。以至很多年以后,杨鸿森还回忆说:那样风情万种的女人,后来几十年我再也没有见过!

今天的我们已经很难用自己有限的想象和语言来再现她的模样了,我们仅仅知道,这个我们姑且叫她狐狸精的女人,确实把当年的杨鸿森给弄得五迷三倒,久久无法从中自我解脱出来。

女孩子在拉瓦车间的晾晒场上班,杨鸿森每天前往人防工程施工队上班的路上,都要从她身边不远处经过。在杨鸿森的印象中,他觉得那位天神一般的女孩子似乎也注意到了他对她的关注与迷恋,每次两人目光相遇时,她总是要在他身上多停留一到两秒钟,有时甚至会本能地伸出舌尖突然一笑,那时,杨鸿森就会看见她鲜润的舌尖就象一粒熟透的野草莓。

杨鸿森失眠了,一连几天睡不着觉。王老师看他面色憔悴,成天无精打采,问他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杨鸿森无法开口向老师说清原委,只有在心里苦苦煎熬自己。有那么几次,杨鸿森都已经想好了措辞,要当面告诉女孩子他对她的感受,对她的迷恋,对她的向往。但每次到了跟前,他又退却了。他说不上是因为胆怯,还是因为害羞,抑或是高度紧张?总之,他错过了向她表白的最后机会。

一个月以后,这个女孩子神秘失踪了。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离开砖瓦厂,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这个神秘的女人从此离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却唯独把影子留在了杨鸿森的心里,永远挥之不去。

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杨鸿森终于再次见到了他的意中人。那是在一个他所从未去过的充满神秘气氛的古香古色的房间里,她向他走来,穿着月白色的睡袍,袖口镶满闪亮的银边,她依旧微笑着,露出野草莓一般鲜润的舌尖;他也向她走去,象头饥肠辘辘的猎豹。他也不明白他那天晚上怎么会突然有那么大的勇气和胆量。他把她揽在怀里,然后象撕开一段丝绸一般,将她撕成了两半……

第二天早上,杨鸿森发现他遗精了,两腿间湿漉漉的一片。

春天过去了。那年的夏天是在不经意间降临天水的。厂里要组织民兵进行夏练三伏的军事野营拉练活动。杨鸿森是基干民兵连的骨干,他不能不参加。他回到家将消息告诉继母。继母边为他收拾行装,边问他:为啥还要跑到外地去做拉链?杨鸿森想了想,说:徒步行军,到外地走走,锻炼身体。继母说:那跟做拉链有啥关系?杨鸿森终于听出来了,继母是把他的话给听差了,忙解释说:不是你说的那个拉链,我们这叫拉练。继母还是不明白,但她却坚持说她听明白了,说:我晓得了,晓得了。你们不做砖头瓦块,改做服装了!

那回拉练活动为期三天,往返行程100公里,但组织方事前却并不告诉大家预定期限和行程,一切都很神秘。砖瓦厂的基干民兵连是经过严格挑选组建起来的一支武装,全连120号人,清一色年轻力壮的工人,机关枪就有三挺。队伍开出去头一天,先是一个15公里急行军,中间休息30分钟,然后又是一个15公里急行军,傍晚时分终于赶到了预定地点。这期间只有一个女民兵掉队,其他人士气仍很高。

第二天的训练科目是武装泅渡,全连除一病号外,上午10点前全部如期渡过了波涛汹涌的渭河⑤,然后急行军20公里,太阳落山前赶到了一个只有三十余户人家的村子住宿。那天行程虽然不长,但大家感觉很累,原因是当天气温奇高,大家挥汗如雨,所以一到宿营地,不少人就趴下了。

杨鸿森是那天为数不多的那部分没累趴下的年轻人。晚饭后,他收拾收拾东西,原准备先躺下休息会儿,但想想,他又爬起来,鬼使神差地转悠到了房东大爷后院。那时太阳已经落山,房东老太太正在给鸡喂食,旁边房东大爷蹲在地上抽着一杆老长老长的旱烟袋,整个画面犹然一幅《农家乐》。杨鸿森欣赏画面之余,忽然看到了老太太手上的那只碗。杨鸿森那时虽然并不懂得瓷器,但他凭着画家的艺术眼光,觉得那只碗造型和花纹都很讲究,看上去很象个早年间的物件。

东拉西扯寒喧几句后,杨鸿森从老太太手中要过瓷碗仔细看了看,说:老人家,我是个学画画的学生,很喜欢你这碗上的花纹和图案。你能不能把这个碗卖给我?不等老太太回答,房东大爷说:这么个烂东西,还卖给你,学生娃喜欢就拿上,不要钱!老太太一边听着却不愿意,说:你把我的鸡食盆送了人,我往后还拿啥喂鸡儿啊?见此情景,杨鸿森从兜里摸出两块钱递到老太太手里,说:你就到供销社去买个新的吧!俩老人听着就都笑了,说:有你这两块钱,够我们买一堆碗了!

很多年后,杨鸿森指着自家橱柜里一只看上去并不怎么起眼的瓷碗,对人说:这个,元代青花。1972年夏天花两块钱从乡下淘来的。现在可以换一部别克牌轿车!

杨鸿森真正从那位狐狸精女人的梦奄中逃离出来,已经是1972年的冬天了。那年的12月恰好是杨鸿森生身母亲去世16周年忌日,在举行周年忌日祈祷活动仪式的前一天,杨鸿森的父亲将杨鸿森叫到跟前,叮咛说:这么多年,你还没有堂堂正正单独给母亲上过一次坟呢,现在政府的政策放宽松了,明天你自己举意,请上阿訇爷⑥,去给你母亲上个坟吧!

第二天是个晴天,阳光很透,万里无云,但感觉很冷。前往杨氏家族祖茔的崎岖山路上, 杨鸿森紧随在阿訇爷后面走着,几次想打破沉默问问阿訇爷:我母亲是住在天堂里吗?但瞅瞅阿訇爷一脸严肃的表情,就又把话咽回去了。那段日子,也不知什么原因,杨鸿森几乎每天都在思索一个问题:天堂究竟是给什么人住的?凭知觉,他认为他周边大多数教民对天堂的理解可能有误。
 
返回的路上,杨鸿森终于鼓足勇气向阿訇爷提了一个问题。他说:我将来进得了天堂吗?瞅一眼身边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小伙子,阿訇爷回答说:认主独一的人都住在天堂里。杨鸿森说:怎样才算认主独一?阿訇爷说:用心灵与主交流。杨鸿森问:以什么方式才可以与主交流?阿訇爷说:礼拜。把身心交给主。杨鸿森说:不对。阿訇爷回头看杨鸿森一眼,问:那你说呢?杨鸿森说:静思。用心灵去感应主,主就在你身边。

当天下午,作完杨鸿森母亲的忌日祈祷,阿訇爷凑近杨鸿森父亲身边悄悄说:你儿子是个卧里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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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 周汝昌,天津人,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研究员,著名红学家,杨鸿森的挚友。
② 镇尺是画家作画时压纸的工具,有铜、玉、木、石等质,梓檀镇尺属木质镇尺中的上品。
③ 温都尔汗是蒙古共和国的一个地名,距中蒙边境约200公里。林彪当年出逃,举家葬身在此。
④ 三线工厂是为适应战时需要而在西南、西北偏僻地区所营建的各类加工企业的总称。
⑤ 渭河是黄河的重要支流,从天水市以北3公里处流过,后在陕西境内并入黄河。
⑥ 阿訇是清真寺的教务主持人,也称教长。阿訇爷是西北地区穆斯林对教长的尊称。
⑦ 卧里,阿拉伯语译音,意为“真主的朋友”,引申为圣徒。西北地区穆斯林将之理解为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