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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似水流年
作者:石洋    发布于:2013-05-15 21:29:47    文字:【】【】【

第六章  似水流年

一股看不见的网状清泉从周五一直渗漏到周日。杨鸿森周一早晨去上班时,发现巷道和工作面周边的积水已深达半尺。他赶紧给主管部门领导打电话。人防办主任下来看了看,说,用水泵抽抽看吧!两个时辰不到,水被抽干了,施工队又接着干活儿。

可是三天以后,巷道和工作面上的水又积上来了。这次是厂党委书记亲自来看的。他问人防办主任:现在工作面的测试海拔是多少?人防办主任回答说:1043米。书记又问洛峪河河谷的海拔指数,人防办主任说:1052米。党委书记恼怒地说:这还不明白吗!转身就走了。

辛辛苦苦干了一年零三个月的工程,就这样被迫放弃了,施工队不得不从海拔1052米处重新测量、设计、画图、施工,工期被大大延误了。

这起事故之所以给杨鸿森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是因为由于这件事的发生,导致他们的队长被开除公职,人防办主任被撤消行政职务,分管副厂长也被赶到农场种苜蓿去了。

施工队新上任的队长是个年轻人,他对工程建设提出了自己的一套新设想。后来厂党委作出决定,施工队人马被迅速增加三分之一,施工班次也由两班变成了三班,目的据说都是为了把损失掉的时间给补回来。但如此一来,杨鸿森学画的时间却被大打折扣。为此,杨鸿森在街上买了几个粽子给王老师送去,对王老师说:你放心,我会尽量挤时间补上的!没想到,王老师却非常愤怒地答非所问道:都他妈的瞎折腾!杨鸿森回家琢磨了一宿,到了也没弄清王老师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几天以后,杨鸿森在老师书房里看见一幅他从未见过的山水画立轴。王老师说:这是巨然①的作品,《秋山问道图》,清人摹本。然后拿出一本陈旧不堪的画册,翻开其中一页说:这是真迹图片,画面虽然小一点,层次还是清楚的。

杨鸿森将图片拿到画轴前反复揣摩对比,看了又看。这是一幅高山全景图。画面中,远处主峰高耸,近处小峰合抱,中间有一条曲折小径,数间茅屋,两位高士正在屋内坐而论道,构图极为干净利落。杨鸿森感叹说:人间竟有这么大气磅礴的画,少见!

接下来的几年乃至十几年里,《秋山问道图》和巨然的另一名作《层崖丛树图》作为杨鸿森一直真心喜爱的古代山水画经典作品之一,其图片一直被长期悬挂在画室或摆放在案头,供他时时悉心观赏与揣摩,并从中寻找创作灵感和汲取养料,以至多年后张伯驹先生的夫人潘素不无感叹地说:学巨然者万千,唯杨鸿森的摹本《秋山问道图》足可乱真!这是后话。

事实上,1973年前后的杨鸿森,在完成老师王世同严格规定的学院派水墨技法基本功练习及创作课程外,私下里对古代经典山水画作,如钱选、高克恭、曹知白和吴镇②等元人作品的临摹,实际已进行了相当长时间。只是相比之下,由于他对巨然和董源③及其山水作品的特殊偏爱,后来他在他们二人身上所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可能更多一些。

这一年夏天,天水市文化馆根据上级指示,在文化馆所在地的隍庙举行了全市首届群众美术作品展。杨鸿森那年虽然没送作品参展,但他对那次展出活动仍然表现出了极大关注度和强烈好奇心。展会活动开幕那天正好是星期日,杨鸿森一大早就兴致勃勃赶去观摩了,以至他的继母跟在后面抱怨他星期天不在家干活却跑去参观画展是不折不扣的败家子行为。

但是,那次活动所展出的作品及作品所表达的主题与格调,却让19岁的杨鸿森心里倍感失落。几十年以后,杨鸿森回忆说:那时的主流文化是清一色的工农兵文化,绘画所表达的主题也多以工农兵的辛勤工作和幸福生活为基调。而我当时所潜心研习的却是一种与时代精神格格不入的山水奇景、闲情逸志。因此,我当时非常悲观地想:我的绘画,还会有前途吗?

其实,杨鸿森的担心并非毫无道理。因为那个时候的很多所谓有识之士都曾对当时中国的传统文化,尤其是传统山水绘画的前景,表达过同样的担心和忧虑。历史学家郭沫若甚至公开表示,他的二十卷集的《沫若文集》完全可以一把火烧掉。要知道,那时的郭老还是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呢!

王世同对这种悲观论调表达了极大的轻蔑与不屑,认为那不过是鼠目寸光者们的集群性胡言乱语。他说:博大精深的中国传统文化,就象大海边上一块沉积千年的沙滩,游人你可以在上面任意践踏并改变其性状,但一次潮汐过后,一切又都恢复原样。杨鸿森旁边听着,心里暗笑,说:党和政府当年把你打成右派分子,真是慧眼识妖魔啊!

杨鸿森继续在王世同为他设定的轨道上快速潜行。砖瓦厂的地下巷道也依旧在向黄土地的纵深推进。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石洋跑到砖瓦厂来看杨鸿森。石洋那时已经高中毕业,正忧心忡忡准备到郊区一个偏僻的小村落去当农民。在洛峪河边曲径通幽的小道上,石洋说:艺术创作,贵在生活体验。你在这破砖厂里一待就是四年多,一点新鲜感没有,哪里还有创作灵感!想没想过换个环境?

杨鸿森那时工作劳累,精神郁闷,创作时间又少,心里正在戳火。说:你饱汉不知饿汉饥,站着说话腰不疼。就我这么个挖防空洞的破苦力,哪里有环境给我换?石洋说:眼下换不了,备不住将来也换不了。你得去想,你得去思,你得去找啊;你还指望别人八抬大轿来请你啊?

杨鸿森后来想想,石洋这廝的话并非完全没有道理。春节前夕,杨鸿森去一位在市直机关工作的朋友家串门儿。他原本是想告诉这位朋友,他想换个工作环境,看朋友周边有没有这样的机会。没想到,在那里他却遇到了父亲早年的一个同事,他那时正在天水雕漆工艺美术厂作革委会主任。

杨鸿森灵机一动,突然改变主意,心想,若能调到雕漆工艺美术厂去上班,不也很好吗?于是他直截了当向主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没想到那位操着一口关中方言的秦川汉子当场就答应了他的请求。说:明天带两幅画儿到厂里来,我看你娃要是还成,就在我那儿上班,工作关系后头慢慢办。

接下来,事情的进展比杨鸿森原先想象的还要简单。春节过后,他就在雕漆工艺美术厂正式上班了。

天水雕漆工艺美术厂是当时西北地区唯一的雕漆工艺品加工制造企业,它的行政关系虽然隶属天水市第一轻工业局,但因其产品九成销往海外市场,所以它的业务关系又划归天水市外贸局管辖。因此,雕漆工艺美术厂在人们的印象中,一直是一个很不错的国有单位。

杨鸿森进去后被安排在描景车间的绘画组上班。绘画组在雕漆工艺美术品的制作工艺流程中又称布景组,其职能就是在木器半成品的某些规定部位或平面上,用画笔蘸上油漆,将画家事前构思成熟的山水人物图景直接画写上去,以使其图案与器物构成一个完整的艺术整体。

杨鸿森后来才知道,描景车间的绘画组,是厂里当时唯一能给画家留有自由创作空间度的工作流程点,而且其创作过程基本采用个体方式,这一点对杨鸿森尤为重要。更为重要的是,雕漆工艺美术厂的作息时间是早八晚六,这对于多年承受倒班压力的杨鸿森来说,无异于身心的二次解放。

1974年的雕漆工艺美术厂绘画组只有四、五位专业画师。杨鸿森进去之前,前北京画院画师胡槖是厂里唯一受过系统训练的专业画家。他是三十年代北京画派领军人物胡佩衡④的公子,又传说还是齐白石老人的弟子,由此,厂里不少人开始都对其尊崇景仰有余,视他为天神一般的人物。

杨鸿森与胡槖的交往其实并不算太深,但二人在绘画技法上确实常有切磋探讨,后来日益扩大到日常生活中一些零星琐事的相互沟通,因此在周边人的印象中,杨鸿森与胡槖似乎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几十年后杨鸿森回忆说:与新生代北京其他画家相比,无论人品、文品还是画品,胡槖还都称得上是那片土地上走出来的皎皎者。对他后来的突然调离以及到京后的不幸逝世,他是一直心存怀念的。特别是对胡槖的老母亲,即胡佩衡先生的遗孀,在杨鸿森的口述中,从来都是称赞有加的。

有一年,杨鸿森去天津公务出差,返回时路过北京去看老太太。老太太以老北京特有的热情和好客,专程从街上买来一斤上好的羊肉,亲自动手给杨鸿森包了一顿饺子吃了,这才好象尽了她的地主之谊⑤。老太太天生健谈,且不乏机智幽默。吃饭时杨鸿森问:当年胡先生就没教你画两笔?老太太仰脖大笑:王淑惠⑥,不也挺好一女画家吗?老太太意思是说:她要是画了,那王淑惠还干什么去!相比之下,胡槖就没他母亲这么幽默了。杨鸿森说:幽默是一种智慧,不是人人都有的。

在雕漆工艺美术厂,除却胡槖,何晓峰当时也算一位重要画家。但何晓峰和杨鸿森的关系却不象胡槖与杨鸿森的关系那样,生前清澈见底,死后光亮透明。这主要根源于在何晓峰与杨鸿森的关系问题上,天水坊间有个流传甚广的说法,说杨鸿森当初进雕漆工艺美术厂,是何晓峰给推荐的,因为杨鸿森是何晓峰的弟子,何晓峰是杨鸿森的老师。

但实际从我们今天所搜集、了解和掌握的历史资料看,这个说法是有误的。因为第一,杨鸿森在进雕漆工艺美术厂之前确实有个老师,但这个老师不是何晓峰,而是王世同。这一点,我们在前文中已经有过交代。第二,杨鸿森进雕漆工艺美术厂,也并非何晓峰推荐,而是杨鸿森毛遂自荐、经雕漆工艺美术厂革委会主任亲自考核审察后确定的,与何晓峰并无关系。

由此,我们推测,如果何晓峰与杨鸿森之间当年确曾建立过师徒关系,那也只能是在杨鸿森进雕漆工艺美术厂之后,而不可能在此之前。事实上,一些至今还健在的当年雕漆工艺美术厂的工友们也都说,在1978年以前的一个相当长的时间段内,他们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场合确实听何、杨二人亲口给人们说过,他们两人是师徒关系,而1978年以后,这个说法就再也听不到了。

这又是为什么呢?

在动笔撰写本书之前,我曾计划要分别采访何晓峰和杨鸿森两人,以求证对此事的解释。但后来别人告诉我,何晓峰多年前就已去世,我只好单方面采访杨鸿森本人对此事的说法。杨鸿森说,他当年进入雕漆工艺美术厂时,何晓峰作为老一辈画家已在那里工作了二十来年。杨鸿森说他作为晚辈,当时确实想拜何先生为师,而何晓峰也确实曾在某次饭桌上当面答应过他的这一请求。但是,几年过去了,杨鸿森有一次却听别人给他传话说,何晓峰在某个公众场合竟非常肯定地对人宣布说,杨鸿森今后不再是他的弟子。这让当时的杨鸿森非常气愤,非常屈辱,也非常纳闷,于是义愤填膺之下,他也当众对外宣布,何晓峰今后不再是他的师傅!

对杨鸿森的这一说法,有两个疑点我们需做进一步探究:第一,何晓峰当年为什么要当众宣布杨鸿森今后不再是他的弟子?第二,何晓峰当众宣布杨鸿森不再是他弟子后,杨鸿森为什么会如此气愤?

我们推测,原因可能只有一个,那就是:何晓峰当时有可能是听信了周边人员的某种谗言。谗言亘古就是中国人离间别人关系的拿手好戏,文化人自然也都深谙此道;而何晓峰身为当时已经小有名气的地方画家,又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谗言一出,自然全信,后面的结果也就不可避免了。

从杨鸿森这边来说,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是求学问道的年龄,在天水那个小地方,当时能寻拜何晓峰为师学艺,对他来说,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而且,杨鸿森后来也承认他是何晓峰的徒弟,并履行了徒弟的职责,对师傅一向保持着应有的敬重。问题是,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却听到了师傅不再视他为徒的消息,杨鸿森的屈辱和愤怒也就可想而知了。

不过让人稍感宽慰的是,何晓峰与杨鸿森之间的师徒关系虽然解除了,但杨鸿森对何晓峰本人及其创作作品的尊崇和敬仰,却始终如一,几十年从未变更和间断。何晓峰去世后,杨鸿森作为画家的同事、朋友和曾经的弟子,不仅即时赶去守丧吊唁,还专门撰写挽联,以表达对前辈的怀念与哀悼。

在天水雕漆工艺美术厂,何晓峰与杨鸿森的微妙关系,或许会成为一段永远讲述不完的曲折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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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 巨然,南唐著名画僧,江苏江宁人,擅长山水,风格独特。其作品对后世影响极大。
② 钱选、高克恭、曹知白和吴镇,都是元代著名画家,山水画大师。有作品大量存世。
③ 董源,南唐李后主时期著名山水画家,与巨然齐名,但艺术成就比巨然略低。
④ 胡佩衡,中国现代画家,与陈半丁等人同创京津画派,并指导过齐白石的绘画创作。
⑤ 包饺子是旧时老北京人待客的最高礼遇。这里强调羊肉饺子,是因为杨鸿森是穆斯林。
⑥ 王淑惠,生卒年月不详,北京现代女画家,四五十年代曾在北京画界十分活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