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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天赐良机
作者:石洋    发布于:2013-05-14 21:30:50    文字:【】【】【

第七章 天赐良机

国庆节厂里放假两天,加上周日,就可以连续休息三天。胡槖建议去郊外走走,接一点大地的灵气。杨鸿森心说,去哪儿好啊,胡槖跟随在天坛医院作医生的老婆西迁天水①已有好几年,天水周边有哪些可去之处,他比杨鸿森还门儿清。思量再三,杨鸿森说:咱还是去麦积山吧!

麦积山是位于天水市东南方向45公里处的一座古代佛教造像石窟群。它的历史大致可追溯到公元四世纪初的前秦或北魏时代,被学术界誉为远东地区最大和最重要的四大汉传佛教造像馆之一②。

杨鸿森这是第三次到麦积山。他第一次来麦积山是在15年前的1959年。那年11月,父亲杨森林被外贸局抽调出来参加市委组织的农村工作队,到麦积山公社帮助整改农村三级核算制度。为了给孩子增加点营养,父亲将5岁的杨鸿森偷偷带出来,寄放在麦积山附近一个他所熟悉的农村基层干部家里。那时的农村,虽说口粮也很紧张,但多养一个5岁的孩子还是富富有余的。杨鸿森在那户农家总共待了五个多月,直到度过第二年那段青黄不接的春夏之交,才回到城里。

前往麦积山的路上,杨鸿森兴致勃勃地给胡槖讲他当年来麦积山度荒的故事,然后又扯到1965年他参加少年夏令营到麦积山度假的事。胡槖说,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他虽然已参加工作,但吃不饱饭还是常有的事,母亲经常给他们弄来一些棒子面充饥。杨鸿森问,棒子面是什么东西?胡槖说,就是玉米面。杨鸿森听着,心里就笑:有玉米面吃,那也叫挨饿?

10月的麦积山是当地最佳游览季节。一路看完高高在上的泥塑造象,他俩又串上石窟对面的一座小山坡。那是北方比较少见的一片阔叶林带。季节的关系,树稍的阔叶有的已经变红,有的已经脱落,但总体看仍然十分醒目耀眼。胡槖说,他小时候,每年秋季,父亲都要带他去香山看红叶,回来的路上还要特意拐到西四牌楼去吃烤肉季③的羊肉大包儿,说那是他一生中最感快乐的一段时光。杨鸿森听着,心里就有些不爽,觉得这个胡槖跟他不是一路人。回到单位,与他的关系就有些疏远。

杨鸿森仍坚持每周去王世同那里一回,这几乎已经成了习惯。几年师徒关系下来,他觉得他与这位老师的关系已不单单是研画学艺。思想的沟通和心灵的碰撞取代艺术的探讨与技艺的研磨,变为二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内容。很多年后杨鸿森说:王世同与其说是我的绘画启蒙老师,不如说是我的思想启蒙老师。后者的份量应该更重。

王世同说,人生在世,重要的不是你做成了什么,而是你做对了什么。中国绘画艺术源于道家思想,是出世的,也是思辩的,它与儒家思想完全对垒,有时甚至形同水火。你看董其昌的画,蒋廷锡的画④,你不会看到他们有什么思想,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思想。他们的思想,就是孔子的思想!

王世同给杨鸿森推荐了一本书,叫《走出西奈》,是三十年代流亡上海的一位犹太教拉比用中文写的。杨鸿森用三天时间把这本只有五万字的小册子通读了两遍。还书时王世同问他:书里都说了些啥?杨鸿森说:耶荷华对门徒们说:通常情况下,恐惧是恐惧者的恐惧,无畏是无畏者的无畏。可是当末日来临时,恐惧就变成了无畏者的恐惧,无畏才是恐惧者的无畏。王世同说:你读懂了!

那年冬天,杨鸿森有阵子忽然变得非常焦躁,非常疲惫,非常迷茫,既不想画画,也不想读书,甚至连班都不想去上。他对前来看他的石洋说:还不如跟你去当农民呢!石洋瞅着他直乐。说:借用你的一句话,你这才叫饱汉不知饿汉饥,站着说话腰不疼。杨鸿森听着,直想冲上去把石羊给撕了。

在王世同的建议下,杨鸿森进城看了趟中医。市医院的中医科有四、五个坐堂大夫,杨鸿森挑了一位年龄最大的给自己看。那老爷子把杨鸿森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把把脉,问:结婚了没有?杨鸿森心想,又不是来找对象,问这干什么!答道:还没有。老爷子就说:三十岁了还不结婚,那还不闹出病来?杨鸿森说:我二十一岁。老爷子就不耐烦了:二十一岁也一样。――吃副汤药调调吧!

杨鸿森从中医科出来,将手中的药方子撕得粉碎,骂道:连二十岁和三十岁都分不清,还看什么病!以至后来很长时间里,杨鸿森都不肯再相信中医能看病,认为那纯粹是蒙人的。

彻底改变杨鸿森中医偏见的一件事,发生在三年以后的一个秋天。那时,那批被称作四人帮的党内激进分子已被铲除,社会逐渐走向宽松开放,一些多年被剥夺处方权的民间医生又开始挂牌行医了。杨鸿森居住所在的回回台子有个与他同姓的小兄弟脖颈上结了个硕大的瘤子,医生诊断是淋巴瘤,需要用外科手术割掉。孩子的父亲想,小小年纪身上留个疤痕,那多不好。于是改主意请中医治疗。

杨鸿森听到消息,心说,说不服,劝不服,中医也能治肿瘤?到头还得找西医。后来他把这事也没往心里去。可是三个月以后,有一天他在胡同口无意中碰见了那位小兄弟,一看脖颈上的瘤子竟不见了。他问:割掉的吧?小孩说:吃汤药消下去的。杨鸿森吃了一惊,问吃了多少中药,小孩说两个多月,喝了200多碗药汤子。杨鸿森这下才算服了:原来中医也能治病。

很多年后,一些人拿这件事开玩笑,说大师也有不胜算的时候。杨鸿森呵呵一笑,说:当年佛陀寻求救世良方时,一开始十分迷恋极端禁欲主义。坚信禁欲主义是达到真知的重要途径。后来佛陀连续几个月极度食素和禁欲,企图通过苦行接近真理。但很快他就发现此路不通。因为他觉得以禁食、禁欲折磨自己的肉体,不但不能接近真知,反而会使人的头脑模糊不清。因此,他恢复了正常饮食,抛弃了禁欲主义。最后,他是在一个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刻,坐在一棵巨大的无花果树下沉思默想时,长期郁积在脑海中的所有人生之谜,才一下都被解开了。佛家称这叫顿悟。

进入冬季,杨鸿森所在的天水雕漆工艺美术厂新接了一单活儿,买主是马来西亚华裔,是个懂得中国南方传统雕漆工艺的人,对所订产品的款式、色彩、图案、工艺都有苛刻的要求。那时的雕漆工艺厂,主流产品多以玉石雕刻镶嵌面为主,是为适应港台客户的审美习惯而设计的。但这次马来西亚客户要的却是平面手工绘制图案,这就给杨鸿森、胡槖他们提供了一次展示才华的机会。

在平面器物上直接绘制图案是不能有草稿的,需要一气呵成,一次成功,而且用的不是水墨,而是油漆,这就需要画师不仅要具备国画的写意技巧,还要深谙油画的用笔技能。而杨鸿森刚好有着这两方面的训练功底,因此其娴熟流利的画工技巧立刻震慑了所有在场的人,大家都说,杨鸿森神了!

很多年后,杨鸿森回忆说:其实不是我神了,而是我在此之前,就已跟王老师有过多年油画基本功训练,只是人们那时都不知道而已。如果是多少看过我一些油画作品的人,就不会这么惊讶了。

1975年的春节,杨鸿森是在一个叫平峪沟的小山村度过他的三天假期的。平峪沟是天水市西郊丘陵地带的一处回民山村,20年前的1955年,杨氏家族长房门头的一个闺女被父母作主,嫁到这里的一个回民人家作了媳妇,按辈份,杨鸿森叫她堂姐姐。堂姐姐那会儿虽然只有四十来岁,身边却生有八个子女,后来过继给了同姓族人三个,家里还有五个,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

堂姐和姐夫都是传统本份、老实巴交的农民,但为人极其厚道、特别注重亲情关系。堂姐和姐夫在此之前已不下五次地曾经邀请杨鸿森,要他闲暇时间去他们家作客,但他一直没能动身。那年春节放假,杨鸿森决定,这回无论如何都得去他们家走一遭。

杨鸿森那天是在事前未告知的情况下突然窜到姐姐、姐夫家的,结果唬得老两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杨鸿森对姐姐、姐夫说,平日怎么过的还怎么过,只当来了个过路的游客,吃饭时加双筷子就行啦!姐姐、姐夫的紧张情绪这才逐渐平静下来。

过春节也叫过年,在一般汉人的观念里,过年是要精心准备过年食物的,最起码要有酒有肉有菜。回民是另一种文化形态,不讲究这个,家里的气氛还跟平日一样。而这正是杨鸿森所需要的。

当天吃完晚饭, 杨鸿森给姐姐、姐夫说,他想去后山听听小时候听过的何家铃。姐夫一听就笑了,说:这个季节,哪里有什么何家铃,那东西天气转暖的时候才会出现。姐姐一旁说,夏天你来吧,夏天来一定让你听个够。杨鸿森想想,只好作罢。

何家铃是平峪沟经年保存下来的一道自然之谜。春夏秋三季,每当日落西山,大地雾霭弥漫的时候,村西南方向的山谷里就会传出一阵阵类似金属乐器演奏的音乐长音,旺-旺-旺-旺-旺-旺-旺,在人们耳畔经久不息响起,直至次日天亮前自然消失,年复一年,从不间断。

杨鸿森头回听何家铃鸣奏是在四、五岁的时候,那时年龄忒小,只觉得好奇和好玩儿;后来随着年岁的增长,杨鸿森觉得这是一种独特而颇具神秘色彩的自然现象,应该认真研究考察,实地揣摩,彻底弄清它的来龙去脉及生成原理,给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的人们提供一个合乎逻辑的科学解释。

遗憾的是,杨鸿森这次来,却没能赶上好的季节,只好败兴而归。更让他遗憾的是,6年之后的1981年,当杨鸿森再次去平峪沟时,姐姐、姐夫却告诉他,何家铃这个现象已经在3年前的那个夏天突然神秘消失了,从此再也没有人听到过它的声音。这事让杨鸿森懊恼了好几年。

那年春节,杨鸿森的二姐杨祥英和二姐夫陈光瑞,也从遥远的嘉峪关来天水省亲,还带着6岁的女儿轶卓。杨鸿森的二姐夫是辽宁人,操一口东北腔,说:今年夏天,我这孩子就要念书了,趁着过节,赶紧带她来看看姥姥、姥爷。杨鸿森一边摆弄他的根雕,一边听着,脑子里就有些不爽,心说:陈光瑞,你可真会说话。既然你们是带孩子来看姥姥、姥爷的,那我还待这里干什么?就出来了。

天水人的习惯,节后上班至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是人们走亲串友、朋辈聚会的日子。杨鸿森那时在社会上还没多少朋友,有的,也就是厂里一起工作上班的那些同事。他来到家住东关瓦窑巷的周兆颐家。周兆颐那时也是个画家,三十来岁,早年在某师范大学受过一阵子专业训练,后来凭着聪明的脑袋自学传统技法,在当时的天水雕漆工艺美术厂也是数得着的画家之一。

杨鸿森赶到周兆颐家时,周兆颐正约了几个朋友喝酒,家里很乱。杨鸿森说:可惜我不会喝酒。周兆颐说:苏东坡当年也说他不会喝酒。杨鸿森说:那是苏东坡自谦的。苏东坡不但会喝酒,苏东坡还会自己酿酒。周兆颐说:可我看的一本书上说,苏东坡酿酒是给朋友们喝的。他说,他看朋友们喝酒,比自己喝酒还痛快。杨鸿森说:那我今天就当苏东坡吧!大家就笑。

那个时代的天水,物资极度匮乏。周兆颐请朋友们喝酒,桌上除一个荤菜,剩下全是素菜。周兆颐盼兮兮地说:等哪天日子好过了,我一定搞一桌纯肉席请大家喝酒,到时喝多少,也不带醉的。旁边一位脸膛红仆仆的朋友说:咳,只怕我这辈子是赶不上那种好日子了!杨鸿森说:快。不出三年,形势就有变化,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周兆颐笑道:又预测上了⑤?杨鸿森说:不信,咱就走着看吧!临别二人相约,第二天晚上去何晓峰家喝茶,顺便给老爷子拜个年。

六月下旬的一天,与天水市紧邻的武都地区文化局来了几个青年画家,找到天水市文化馆,说要筹备建立陇南天水两区联合书画学会。天水市文化馆的领导紧急打电话给天水雕漆工艺美术厂,邀请何晓峰、杨鸿森、胡槖和周兆颐等一干画家到隍庙开群众座谈会,倾听各方意见。

在那次座谈会上,杨鸿森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和胆量,竟喧宾夺主、口若悬河地给人家一口气讲了半个来小时他的地域文化观和艺术创作观。大意是说,陇南天水两地区二十余县(市),自古以来就是秦汉文化的龙脉地带。青年人从事艺术创作,离不开本土文化的滋养。陇南地区的本土文化,就是秦汉文化的遗脉。斩断这个传承关系,陇南地区的文化艺术就不复存在了。

雷春、杨立强⑥都是参加那次座谈会的武都画家代表,会后对杨鸿森的发言当面大加赞赏。很多年后,杨鸿森回忆说:在意识形态还完全被禁锢的时代,我那场不知深浅的谈话引起一些人的关注和共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为按当时的是非标准衡量,我的那些言辞即便不算作离经叛道,至少也可归之于歪理邪说。有关当局当时和事后一直没有追究我的相关责任,很多人都说那是一桩奇迹⑦。

杨鸿森说:思想的解放和民权的获得是一个互为因果关系的复杂过程。在这条漫长的道路上,中国人是世界上少数几个付出太多而获得太少的民族之一。变革总归会来的,但还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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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 60年代末,北京市曾派遣大批医护人员赴甘肃工作。胡槖的妻子是当时被派遣人员之一。
② 汉传佛教的另外三大造像艺术馆分别是:甘肃敦煌石窟、河南龙门石窟和山西云岗石窟。
③ 烤肉季饭庄是北京地区最负盛名的清真餐厅之一,以所经营的烤肉和羊肉大包最为著称。
④ 董其昌和蒋廷锡分别是明、清两代著名画家,同时也是当时朝庭地位极为显赫的高级官员。
⑤ 杨鸿森二十多岁时就已具备预测天赋,这个半开玩笑性质的习惯一直保留到中年以后。
⑥ 雷春、杨立强均为甘肃陇南地区成县人,后成为甘肃著名画家,杨鸿森的朋友。
⑦ 当时正是政府组织的批孔运动如火如荼时期,杨鸿森在座谈会上的发言与此完全抵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