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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意外发现
作者:石洋    发布于:2013-05-13 21:32:36    文字:【】【】【

第八章 意外发现

杨鸿森是在天水市的大街上最早得知四人帮被逮捕的消息的。那天下午,一个情绪激动、表情怪异的中年人在繁华闹市的一面墙上,突然贴出了打倒王、张、江、姚的大幅标语,一下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十几分钟以后,大队警察包围了现场,驱散了群众,当场抓走了那个贴标语的人。很多人认为,那个中年人可能是个疯子,或一个精神妄想狂患者。

二十多天后,通过传达党内文件,四人帮被逮捕的消息终于得到了证实。人们惊愕之余,才又想起了那个被警察抓走的中年人。大家当时都很疑惑,他是怎么得到消息的,而且知道得那么早?后来传出来的信息是,中年人是个无线电爱好者,他是从境外一家电台的新闻中预先听到这一消息的。

接下来,更令人疑惑的一条消息是,党内文件的传达和四人帮的被捕并没有证明那位中年人无罪。据说,他仍然被有关部门以偷听敌台广播罪和泄露国家机密罪判了刑。回家以后,杨鸿森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讲给父亲和家人听,然后,情绪激昂地说:以言治罪是专制政治的第一道保护屏障。一切文明的起始,都必须先以铲除以言治罪的桎梏为契机。

22岁的杨鸿森忽然从国家和民族的角度与立场思考眼前的问题,这让56岁的父亲在吃惊、兴奋之余又感到由衷的担忧。他在一次作完晚间祈祷后将儿子叫到自己的房间,说:政治不属于我们,也不该由我们来思考。杨鸿森说:我没有介入政治。父亲说:你听我把话说完。在我们杨氏家族的历史上,我们从来都是仰仗自己手艺吃饭的人。政治对我们而言,只能永远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话题。你什么时候明白这个,你就走向成熟了。

父亲在这次谈话结束后,从此再也没有与儿子讨论过这个问题或类似这样的问题,直到去世。但杨鸿森知道,父亲是一直关注着他的所有子女的思想变化与情感发展脉络的。他也知道,以父亲几十年繁复复杂的人生经历,他最清楚什么时候什么东西对子女的成长和安全最重要。

也就在一年以前,大姐杨秦英的婚姻发生了变故。心力交瘁的大姐在最感孤单无助时,同样是父亲首先向她伸出了援助之手,让她在平安中度过了那段不堪回首的人生困境。杨鸿森深信父亲是了解大姐婚变过程的,而且,随着后来他对大姐及其婚变过程愈加深入的了解,他对父亲在处理这类事情上所显示出来的博大、宽容和睿智,就愈加钦佩,并由此而产生了对父亲永久性的深深敬意。

1976年在跌宕起伏中终于走过去了。

蛇年春节,雕漆工艺美术厂首次以给职工办福利为名,给全体员工准备了一份过节礼物。当杨鸿森将一袋25公斤装的银川大米扛进家门时,继母高声惊呼:三阳川里的毛驴子会说话了①!杨鸿森没有理睬继母和兄弟姐妹们的大惊小怪,放下肩上的米袋子,只说了一句话:好光阴,大概要降临啦!

杨鸿森是赶着要去给他的老师王世同拜年。推门进屋时,王世同正伏案临摹清人董邦达②之子董诰的一幅山水画作。王世同说,年前无事,到城壕猪羊市去转悠,无意中花3块钱得了一幅富阳董邦达之子董诰的山水真迹。看看吧,气象一点不比他的父亲逊色!

杨鸿森那次是头回上手董邦达父子的真迹,他将作品移到光线清亮处,俯下身子反复看了又看,说:构图设色都是其父之风,惟有笔墨线条较其父稍粗,比起老董来,还是略逊半筹。王世同听罢大笑,拍着杨鸿森肩膀连声说:孺子可教,孺子可教。等我临完它,这幅真迹就送你收藏吧!

几十年后,杨鸿森回忆说:如果说拉练路上淘得的那只元青花瓷碗,算我瓷器收藏启蒙的话,那么1977年春节期间王世同老师送我的这幅董诰真迹,就是我书画收藏的发端。我对王老师的尊敬和怀念难道仅仅是可以用语言来表述的吗?

也就是从那时起,杨鸿森在继续认真钻研绘画技巧的同时,开始留意起了文物鉴赏和收藏这方面的专业知识。几十年后,杨鸿森的一位远在北京铁路部门工作了一辈子的家族长兄不无感慨地说:鸿森这娃娃,干什么都喜欢不吭不哈,等你知道时,保准儿吓你一跳!

天水自古以来就是中原文化覆盖区。元明清以降,随着中原文化的继续东移,根植于这块古老土地上的秦汉土著文化就又开始悄然兴起。以天水、宝鸡、咸阳、西安为中心的所谓秦陇文化圈,其实就是秦汉土著文化基因的主要沉积区和传承地。因此,那个后来被学术界称作秦陇地域文化代表的秦腔梆子戏曲,在天水就有着十分广泛的群众基础。

天水市秦腔剧团原名叫“五一剧社”,是一个有着近百年历史的老秦腔梆子剧团。1977年5月,为纪念毛泽东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35周年,剧团倾其人财物力贮备,在5月23日前将一部被称作《洪湖赤卫队》的民族歌剧,移植上了天水市的秦腔剧舞台。

杨鸿森是4月初就知道这个消息的。他有个朋友在秦腔剧团里跑龙套,说他们最近正在排练一部叫《洪湖赤卫队》的现代秦剧,杨鸿森一听,心里还觉得很可笑。说:人家《洪湖赤卫队》是著名民族歌剧经典,那唱腔,那道白,那旋律早已深入人心,你们可别搞出来一个秦腔不象秦腔,歌剧不象歌剧的怪胎,出力不讨好啊!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杨鸿森那时的担心其实是不必要的,甚至是多余的。天水市秦腔剧团那时也不知是在自己团里实现了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还是他们从外边挖来一班人马捉刀代笔,越趄代庖,总之在杨鸿森看来,天水市秦腔剧团移植的那部《洪湖赤卫队》现代秦腔戏曲,无论音乐主题、唱腔设计、人物造型还是服装道具、灯光舞美,都可说达到了当时尽善尽美的水平。

杨鸿森后来回忆说,他那回在五一剧院,完全是在热泪盈眶中看完那部戏的,尤其是当剧情发展到高潮,剧中主人公韩英与母亲在狱中见面时,韩英那段由歌剧咏叹调转换而来秦腔唱段,把他和全场观众一起全都带进了作品所规定的戏剧情境。

娘的眼泪似水淌,
点点洒在儿的心上。
满腹的话儿不知从何讲,
含着眼泪叫亲娘。娘啊 ……

他说,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看过比那更好的现代秦腔戏。

雕漆工艺美术厂的工作是间歇性的,一批订单到了,又是加班,又是加点,忙得不亦乐乎;等这批活儿干完了,从机关到车间,所有的人就又都恢复到原来的松弛状态。这时的画家们,就可以相约结伴赴外写生了,这是他们最感快乐的时光。杨鸿森也常常出去写生。但他写生与旁的人写生有很大不同。他既不带画板,也不带笔墨,完全一副游山玩水走亲戚的样子。

杨鸿森有次到东部郊区去写生,无意中走进一个名叫子美村的山间村落。他觉得蹊跷,心想,子美村,该不会跟杜甫有什么瓜葛吧?进村一问,这小小村落还真的与唐代大诗人杜甫有点渊源关系。回到家中,他赶紧找来相关资料翻阅,这才知道,大名鼎鼎的杜子美,当年还真在天水(时称秦州)逗留过两三个月呢!

关于杜甫与天水的关系,以及杜甫在天水的具体行踪路线,学术界内部的争论一直十分激烈。其中意见较为一致的一种说法是:安史之乱③当月,即公元756年(唐玄宗天宝十五年)7月下旬,杜甫携带一家老小从长安城跟随难民西逃,辗转来到天水。杜甫之所以选择天水作为落脚点,一是考虑当时战乱尚未波及天水,这里还是一块相对安全的地方。第二,杜甫有个远房亲戚早年定居天水,据说还是个小康人家,杜甫当时大概也有投亲靠友的潜在打算。

但是,杜甫到达天水后才发现,天水的情况并非如他事前想象的那么美妙。首先,安史之乱已迫使大量难民在他之先大量涌进天水,他要在天水再找处落脚之地已经很难。第二,杜甫的那位远房亲戚不知是不愿接待杜甫,还是当时本人确实不在天水,总之,杜甫似乎一直没见到他那位亲戚。

万般无奈之下,走投无路的杜甫只好率家从城里很快撤出,来到城东20多里地的一个小村庄落脚。这个后来叫子美村的山村,当时的人们显然并不知晓杜甫是何许人,只是出于农民兄弟的善良本性,默默接纳了这位拖家带口、可怜兮兮的河南籍难民。

杜甫在子美村究竟住在谁家,又以什么手段维持生计,史书对此并无记载。学者们的推测是:作为读书人的杜甫,当时大概多少懂得一点医道,且识得很多中草药名称及生长特性。采药卖药可能是他养家糊口的主要技能。而这一点恰恰在他留给天水的二十余首诗歌中多少有些反映。

杜甫大约是在当年农历9月中旬离开天水的。杜甫之所以选择9月中旬离开天水,一是可能生计难以为继,无法接续逗留;二是眼看天气日渐转凉,他得为一家老小寻找一处比较温暖的地方越冬。

杜甫离开天水后的第一个落脚点是在天水以南100公里的成县(时称同谷)。成县是个山清水秀、物产丰饶的小城。史料记载,杜甫在成县逗留大约一月有余,积攒了一点盘费后即匆匆离开同谷,继续南下去了四川成都。后来(大约是宋末元初),成县的一些地方官员和学人,出于对诗人杜子美的敬仰,集资在杜甫当年住过的地方飞龙峡口修建了一座茅屋,名曰杜甫草堂。

2004年秋天,杨鸿森第四次赴成县谒拜杜甫草堂,凭吊诗圣杜甫,飞龙峡优美的自然风光依然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返回兰州后他给远在北京的石洋打电话,说:贵故乡物华天宝,人杰地灵,风光旖俪,物产丰饶,只可惜当年诗圣杜甫流落贵乡时,却并未感受到人间有此温情。你不觉得遗憾吗?石洋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半天,然后大言不惭说:你以为当年杜子美是现在的余秋雨,走哪儿都能吆三喝四,前呼后拥,骗吃骗喝啊!杨鸿森由此深深感慨:真正的大家,是必定要忍受困苦与寂寞的!

1977年的冬天在很多天水人的记忆里是个寒冷难当的年份。12月中旬,厂里指派何晓峰、杨鸿森等人赴兰州参加全省美术作品展。临行前,杨鸿森父亲将杨鸿森叫到他的礼拜榻前交代说:到了兰州,务必择日去看望六爷④,他不仅是咱们哲派的教门传人,也是我一生最崇敬的良师益友。

1977年冬天的那届美展,主办方虽然号称云集陇原英杰,尽显甘肃风流。但看过展出作品后,杨鸿森才知道,所谓陇原英杰,其实未必皆能尽显甘肃风流。参选展出的近300幅作品,其中半数为业余手习作,有的甚至连习作都够不上。失望之余,杨鸿森转而去看望父亲的良师益友六爷马重雍。

马重雍那时刚刚从历史问题的阴影中走出来,正闲待在他位于广武门附近的一处宅院里等候政府安排工作。听说是老朋友杨森林的儿子从遥远的故乡天水来看他,年愈七旬的他,竟亲自迎出门来互说色俩目⑤,共致问候,然后才将杨鸿森引入他的书房坐下,从容不迫与之闲谈起来。

杨鸿森还是在很小的时候见过马重雍几面。在他幼年的印象中,六爷完全是一位可之与毛泽东比肩的神奇老人。可是当他那天有幸近距离与之促膝交谈时,他才发现,同所有真正出类拔萃的历史人物一样,马重雍在其表面叠加的重重光环背后,其内在包藏着的其实是一颗最平常的凡人心。由此,杨鸿森忽然想到,在现实生活中,是不是只有那些胸无点墨,内心空虚,智力低下的小人物,才会喜欢常常在人面前张牙舞爪、故弄玄虚?杨鸿森后来说,这是六爷当年带给他的第一个人生思考。

马重雍细细询问杨鸿森年岁多大,有没有结婚,在何处上班等等,当他得知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一位职业山水画家时,他连声说好好,并笑眯眯地戏称杨鸿森为杨丹青。后来这个由他随口而出的戏噱称呼,一直伴随杨鸿森十来多年,直到老人在1989年去世为止。

作为伊斯兰高级神职人员、中国哲合林耶教派的精神领袖和导师,马重雍从小接受的是伊斯兰正统经堂教育,生前担任过无数政府公职和宗教社团职务,但他内心最为上心的仍然是教民的内部团结和经济与社会文化进步。马重雍的伊斯兰学识在教内有口皆碑,而他的中国传统文化功底之深厚,也常常让初次结识他的汉人朋友叹为观止。他平生喜爱中国古典诗词,并在这方面留下大量创作作品。马重雍的中文书法和他的阿拉伯文书法同样精湛绝伦,后来成为众多教民热心收藏的文化精品。

杨鸿森那次兰州之行长达三个来月,返回天水时,已是1978年3月上旬。那段时间全社会都在争相议论的一个话题是前不久刚刚结束的1978年春季大学招生考试。放下行装给工厂领导和父亲分别作过一个极其简短的口头工作汇报后,杨鸿森当天晚上就去拜访了他的老师王世同。

王世同那段时间身体似乎不怎么好,杨鸿森进门时他还躺在床上吃着感冒药片。仔细听完杨鸿森喋喋不休的汇报后,他从床上爬起来,情绪十分激昂地对杨鸿森说:看来,这个国家要有大变化了!后来说到刚刚结束的大学招生考试,王世同说:这个事,你就不要再去想它了。杨鸿森忙问为什么?王世同语气极为平淡地说:你的大学课程,你已经学过了。你不会是再想嚼一次已经嚼过的馍馍吧?

很多年以后,杨鸿森回忆说:王老师那天的话或许是对的,可惜我当时并没有认真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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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 这是流行在陇东南一带的一句民间俚语,意思是天下出奇闻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② 董邦达(1699—1769),浙江富阳人,清乾隆中期著名学者、官员、画家,其山水画在当时影响极大。其子董诰(1740--1818) 清乾、嘉时期著名学者、官员、画家,在当时也有很高的知名度。
③ 安史之乱,唐地方藩将安禄山、史思明发动的叛乱,爆发于公元756年7月,一年后才被平息。
④ 六爷,即马重雍。马元超的儿子,马元章的侄子。“六爷”是西北伊斯兰教民对他的尊称。
⑤ 色俩目,安赛俩目沃尔莱依库目,阿拉伯语译音,中国穆斯林之间相互表达吉祥的一种问候语,意为“真主赐你平安”或“愿真主给你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