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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奇异之旅
作者:石洋    发布于:2013-05-11 21:35:45    文字:【】【】【

第十章 奇异之旅

宁卧庄宾馆位于兰州市东郊天水路北段一处风光秀丽的僻静街区。宾馆所占位置原是一处私家果园,1949年共产党进城之后,这片地方被一野19兵团驻军征用。不久驻军撤走,地盘交给了当时的甘肃省委交际处(省委办公厅接待处的前身)。1954年,在前苏联专家的指导下,这里竖起了几幢俄式灰色建筑,成了接待中共高级领导同志的一个神秘处所①,被当地老百姓说成是甘肃的钓鱼台。

其实宁卧庄宾馆占地很小,满共不到北京钓鱼台国宾馆的四分之一。但这对人稠地狭的兰州来说,已经是很大的一片地方了。宁卧庄宾馆是八十年代初改造后逐渐对外开放的,杨鸿森初到那里时,宾馆外观上虽然还保留着当年的某些官方神秘气氛,但它实际已是一座普通宾馆了。

按照事前约定,杨鸿森被安置在宾馆一间客房里暂时居住,楼上有间50多平方米的小会议室,既是他的画室,也是他的办公室,平日还作他的会客厅,倒是挺方便的。唯一不便的是吃饭。宁卧庄那会儿还没有设立清真职工食堂,杨鸿森又不会自己做饭,只好在大餐厅将就,记账就餐,倒也省事。

其实,杨鸿森不是个太讲究生活细节的人,一碟辣椒,一块大饼,一杯青茶,就可以对付一顿饭。他来宁卧庄宾馆,看中的是这里优美的自然环境、充裕的创作时间和松散的管理方式,这些足以弥补生活上带来的任何缺憾和不便。杨鸿森本质上是个随遇而安、知足长乐的人。他的目标是画画。

专程去天水为杨鸿森办理调转手续的那位办公厅处长,同时还兼任着宁卧庄宾馆的经理和党总支书记。这位名叫贾新语的甘肃本地人,后来成了杨鸿森工作和生活中最要好的一个朋友。很多年后,贾新语奉命调离宾馆赴外就职时,杨鸿森还破例为他画了一幅山水画,作为私人礼品送给了他。但不久,这人却突然死了。据说是病死的,这让杨鸿森纳闷了好长时间。

杨鸿森在宁卧庄的工作职责主要是画画,为公家画,也为个人画。在杨鸿森印象中,八十年代的政府官员在行为做事方面,大多还都是有底线的。比如明明是自己想求幅字画,但他也一定要打着公家的旗号来要。谋私在当时还被看作是一种耻辱。但是对杨鸿森个人来说,给公家画,还是给个人画,是没有本质区别的。他是宁卧庄宾馆职业画师,他的职责就是给别人画画。画落谁手,还不都一样?

但是很快,杨鸿森就发现他的这一思维逻辑是有问题的。政府官员是一支庞大的群体队伍,他们平日分散在上百个不同的部门和机构。没有利害关系时,他们嘻嘻哈哈,称兄道弟;可是一旦牵扯利益之争,他们就会立刻毛发竖起,相互撕咬,拉都拉不开。如果你碰巧没有平衡好他们之间的关系,给甲部门领导一幅四尺画,给乙部门领导一幅六尺画,得四尺画的甲部门领导就会认为你与得六尺画的乙部门领导穿一条裤子,在他有机会打压乙部门领导时,他就会顺便连同你一起打下去。

当然,部门之间的打压很少有成功的,多数情况下只会落得狗咬狗两嘴毛。可是在更高一级的领导人群体中,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如果你不幸把他们之间的平衡关系没有搞好,而恰恰你所忽略或无意中得罪过的那个领导人某个时段忽然又得了势,那你的舒心日子就该结束了。

杨鸿森是个天生不会平衡领导关系的人,他甚至讨厌这种散发着恶俗气味的人际关系。但是他又无法让自己脱开这种关系。一段时间,杨鸿森为此伤透了脑筋,甚至后悔不该调到这种地方来。

石洋那年刚刚大学毕业,从北京到了兰州,在一家工业管理部门供职。多年不见,两人在谈到该如何应对眼下这种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时,石洋说:如果你还不想放弃你的人格尊严和职业操守,那你就对所有在你眼前晃来晃去的利益关系者采取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你的最坏结局也就是永远默默无闻,最终被人遗忘,直至在孤独中死去;如果你不想这样,而且还能强迫自己作到不太在意你的人格尊严和职业操守遭人侮辱,被人亵渎,那你就把自己也变成与那些利益关系者完全相同的啮齿类动物,那样,你备不住将来还会有一个光辉灿烂、光宗耀祖的前程呢。何去何从,自己选择吧!

面对石洋尖酸刻薄、毒汁四溅的疯话,杨鸿森冷静思考了一分钟。最后说:我宁愿选择前者。

国家文化部艺术管理司与中国美术家协会在北京筹办全国首届青年美术作品展。蜗居在宁卧庄小楼里正被痛苦和焦虑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杨鸿森收到朋友们寄来的邀请函,立刻携带两幅作品去了北京。

八十年代初的北京还是一个尚未遭受市场经济大潮污染的首都。那帮在历年写生、参展、交游中陆续结识的北京美术界朋友对杨鸿森的到来表达了罕见的热情,这让当时身心正处水深火热之中的杨鸿森多少感受到了一些人间真情温暖,同时也稍稍缓解了一下心中淤结已久的焦虑与压力。

能否参展其实已经并不重要。对杨鸿森来说,重要的是他想借此机会了解一下首都美术界的发展动态和走向②,以备下一步重新调整、定位自己在艺术创作上的思想方法和价值取向。

在故宫博物院绘画馆,杨鸿森有幸首次大批量观摩欣赏了历代皇家馆藏绘画真品。那些散发着久远历史气息的文化精品一经搭眼,似乎就与杨鸿森充满悲凉之气的心灵建立起了某种无以言状的默契。但是在明清宫廷绘画展台前,当他看到王云、禹之鼎、班达里沙、金廷标③等一批才华横溢的清宫御前画师在用繁琐的笔墨、浮华的色彩、整齐划一的格式和缺乏艺术独创性的笔触,诚惶诚恐地炮制富贵气息浓厚的应景山水人物时,杨鸿森不由不想起自己在宁卧庄宾馆那种身不由己的创作境遇,特别是当他看到那些本来充满灵气的大家在每一幅画作落款处都不得不用整洁统一的正楷馆阁体署名时,杨鸿森的眼前就不由自主地冒起了金花儿。

全国首届青年美术作品展终于在中国美术馆如期开幕了,杨鸿森的一幅六尺山水画《麦积烟雨》有幸跻身其中,并引起了美术评论界的关注。一位叫陈旭的评论家竟称这幅画是“历届青年美展中罕见的力作”。但这一切对28岁的杨鸿森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不那么让他欣喜若狂了。他在思考一个问题,思考一个长久以来一直积压在他内心深处的解不开的疙瘩:我的画,究竟是画给谁看的?

杨鸿森那次在北京拢共待了四十余天。当他以较为轻松愉悦的心绪再度返回兰州宁卧庄宾馆时,他才发现甘肃的情况在他走后的这段日子里,已经悄悄发生了令他意想不到的微妙变化。旧省委、省政府领导班子调整了,一个叫李子奇的前纺织工业厅厅长,忽然成了新的省委书记。

我们之所以如此极落俗套地在这里专门提就这件原本与杨鸿森的工作生活毫无联系的话题,是因为恰恰由于李子奇这个人的出现,杨鸿森的工作、生活以至命运才发生了后来的一系列连锁变化。

五月,杨鸿森的大姐杨秦英千里迢迢来兰州探望杨鸿森,并带来了父亲即将退休的消息。杨鸿森的大姐那次来,实际还附带着另外一项更为重要的使命,那就是劝说杨鸿森尽快找个对象结婚生子。大姐的原话是:想想你都是快三十的人了,你不着急,家里人能不着急吗?

大姐直来直去的言辞显然没有得到杨鸿森善意的回应,他甚至有点恼怒、有点粗暴、有点恶声恶气地冲着大姐说:我的事情,你们以后不要管!很多年以后杨鸿森回忆说:我的愚蠢伤透了大姐的心,她是哭着离开兰州的。我至今仍对我当年的恶行深怀愧疚,不知该怎样向大姐表达我的懊悔和歉意!

国庆节到了,省委、省政府在宁卧庄礼堂举行国庆周年茶话会。新任省委书记李子奇那天从休息室前往中心会场的途中,经过杨鸿森画室时,随意朝里看了一眼,一旁陪同他的宾馆经理王长举赶紧介绍说:这是宾馆画家杨鸿森的工作室。李子奇那天可能高兴,说:那就进去看看吧!

这就是杨鸿森与李子奇相遇相识的全部经过。它既不象民间故事传述的那样颇具传奇色彩,也不似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编造的那样,是一场人为的蓄意安排。这里,我们想提请读者特别注意的是,李子奇作为建国以来在甘肃省任职时间最长的中共高级干部之一,他喜欢传统书画绝非一般地方干部中常见的那种附庸风雅,而是来源于他早期从事共青团工作和青年文艺工作时期的艺术熏陶。

总之,借用一句人们常说的民间语言:李子奇喜欢书画,杨鸿森从此走运了。

其实,我们说杨鸿森从此走运,并不是说杨鸿森从此仗着与省委书记这层特殊关系,在甘肃地界飞扬跋扈,不可一世,而最终招人讨厌;也不是说杨鸿森就此借着省委书记这面大旗,山助虎威,平步青云,直至当上省文联主席或宣传部长,进而问鼎省长或省委书记。不是的。

杨鸿森走运的内幕说出来令人捧腹,甚至让今天的年轻人可能会觉得愚不可及。那就是,由于李子奇在宁卧庄宾馆的频频出现,那些早年间曾因杨鸿森拒绝赠画而对杨鸿森心存嫉恨和不满,后来一直伺机想对杨鸿森实施报复的人,从此再也没有了作案的机会,因为李子奇在甘肃执掌最高权力长达12年,甚至在他退休之后很多年,他的影子也仍然没有离开兰州政坛。这一点,包括李子奇和杨鸿森,以至那些当年试图报复杨鸿森的人,都是没有想到的。

杨鸿森终究还是没能与他在天水的那位女朋友走到一起。分手的原因说起来也很简单:性格不合。但是,这个所谓性格不合的说法不过是杨鸿森对外人问起此事时所编的一个托词。实际原因是两人在宗教信仰和生活习俗上存在着巨大的差异:那姑娘不仅不是穆斯林,甚至连穆斯林的亲戚都不是。

这里,我们有必要对天水穆斯林群体的传统婚姻习俗作一简要介绍。当然,这个介绍所涉及的一些内容,也适用于人们对今天整个中国大陆回族穆斯林信教群体婚姻状况的认识。

族内通婚(也称教内通婚)是中国穆斯林信众的一项传统婚姻习俗,这个习俗的产生大致可追溯到这个群体初入中原的那个遥远的侨民时代。而这种习俗产生的原因说起来也很简单:共同的信仰和相同的文化背景,被认为是确保婚姻长治久安的重要基础和先决条件。

对于这个被先辈们一再认可,后来几乎演变为强制性措施的婚姻习俗,教内大多数信众历来都是恪守的,也是坚信不移的,或至少是采取默认态度的。但是,一代一代的年轻穆斯林下一代人群中,从来都不乏试图对这个传统习俗发起挑战的勇士和烈女。但遗憾的是这些挑战绝大多数都以失败告终,而失败的原因并不单单是家长和教内、族人的干预,而是挑战者自己心悦诚服的自我放弃。

有一项社会学性质的婚姻调查资料表明:中国穆斯林群体中异族通婚(或称隔教通婚)的比例约占总婚姻组合数量的15%,在这些异族通婚(或称隔教通婚)的婚姻组合中,男方为穆斯林,女方为非穆斯林的占75%;而女方为穆斯林,男方为非穆斯林的占25%。这个比例关系说明,中国穆斯林在婚嫁问题上亘古就坚持的可以迎娶、但不可嫁出的行为准则和价值取向至今仍在实践中起主导作用。

但问题是,不管是迎娶还是嫁出,实践中,异族通婚(或称隔教通婚)的婚姻成功率仍然很低。其中迎娶类婚姻的离婚率为70%,而嫁出类婚姻的离婚率竟高达90%,这的确是一个令人吃惊的比率!

接下来,在对失败婚姻当事人的事后调查问卷中,认为是因宗教信仰差异而导致离婚的占15%,因宗教文化背景和民族心理认同差异而导致离婚的占60%,因生活习惯差异而导致离婚的占20%,其他原因占5%。这个比例说明,宗教信仰和生活习惯这些人们通常看得见、摸得着的差异,反而不是导致异族婚姻失败的主因,而人们通常看不见、摸不着的宗教文化背景和民族心理认同差异,才是招致异族婚姻失败的主要原因。由此可见,中国穆斯林传统婚姻习俗中主张的族内通婚(或称教内通婚)的行为准则和价值取向,并非完全没有道理④。

杨鸿森是从最具典型意义的天水当地传统穆斯林家庭和宗教社会文化背景中成长起来的年轻人。理论上讲,杨鸿森的婚姻选择及其家庭组合,只有在遵从中国传统穆斯林文化习俗与伊斯兰精神道德规范的前提和基础上,其发展之路才可能是顺畅的,和谐的、受人瞩目的;其婚姻和家庭生活才可能是幸福的,美满的,波澜不惊的。

然而,年轻时代的杨鸿森并不是一个恪守传统的人,在婚姻选择上也不是一个墨守成规的人。这就从源头上注定,他这辈子的爱情、婚姻和家庭生活之路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

1983年上半年,杨鸿森是在平静中度过的。宁卧庄宾馆新任经理出于爱才之心,对杨鸿森的工作环境、生活起居照顾得体贴有加,无微不至,这让杨鸿森在无后顾之忧的状态下得以专心致志从事艺术创作。这一年,先是他的三幅水墨新作在国内国家级美术期刊上发表,给杨鸿森带来一片喝彩⑤。紧接着,他的两幅山水画远涉重洋,参加日本东京水墨画年度大展,得到专家好评。

10月,在支持和反对两派力量争议不休的鼓噪声中,杨鸿森结婚了。新娘是一位名叫贾霖的汉族姑娘。这位为了爱情和幸福不惜背叛家庭,勇敢走进穆斯林传统家庭生活的天水女子,后来在给杨鸿森作了七年妻子、生下两个活泼可爱的小穆斯林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婚姻的不合理和荒谬,两人终于在1990年分道扬镳。他俩的离婚在当时的天水穆斯林圈里,曾成为一个经久不衰的议论话题,杨鸿森这桩婚姻的开始与结束所产生的轰动效应,也成了天水市穆斯林青年爱情婚姻课的一份教材。

杨鸿森在他自己选定的婚姻和艺术之路上还要走多远,人们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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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 宁卧庄宾馆曾接待过数以百计的党和国家领导人。惟独毛泽东没有在这里住过。不过宾馆当局倒是曾为准备接待毛泽东而订制过一张超大型床塌。这张床塌后来碰巧为杨鸿森所占用。
② 以四川画家罗中立的《父亲》出版为标志,新写实主义成为八十年代中国绘画艺术的主流思潮。
③ 这几个人都是清康、雍、乾时期最具代表性的宫廷画家,他们的作品后来一直受到人们的追捧。
④ 非穆斯林男女进入穆斯林文化生活圈的最大障碍是民族文化与民族心理的确立与认同。实践中,这几乎是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本书作者和杨鸿森一样,在这个问题上有着极深的切身体会。
⑤ 但相比之下,《雄狮》的出版仍然是当时最具轰动效应的事件。这幅画据说当时印了100万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