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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大巧若拙
作者:石洋    发布于:2013-05-10 21:36:32    文字:【】【】【

第十一章 大巧若拙

农民巷是距宁卧庄宾馆最近的一处农贸市场。这个地方后来几经改造,成了兰州最繁华的一条食品街。但是在八十年代初,这里还只是一个初具规模的农贸市场。杨鸿森光顾农民巷,是因为他那时要经常去农民巷购买食品、蔬菜和生活必需品。宁卧庄宾馆那年给了他一间小房子,他收拾收拾,变成了一个家。他远在天水工作的妻子,一旦来探亲,他俩就在那间小屋里过日子。

贾霖原本不是一个特别会做饭、会操持家务的女人,但婚姻生活把她逼上了家庭主妇的位置,一切都得从头学起。新婚的杨鸿森那时也表现得很殷勤,有时甚至还动手洗餐具,这让贾霖觉得很意外。但是杨鸿森的殷勤和干练没有持续多久,又恢复了从前的懒散模样,这让贾霖倍感失望和无奈,说:男人们的殷勤,都他妈装的!这句话后来成了她的口头禅。

农民巷中段有一座清真寺,规模不是很大,但是很有名气。因为这里安葬着一位著名的中国伊斯兰圣贤——穆尔什德——他的名字叫马明心,教内称他为道祖太爷。道祖太爷是甘肃阶州(武都)人,1728年(清雍正六年),9岁的马明心跟随叔父徒步去阿拉伯半岛的麦加城巡礼(中国人称之为朝觐),途径班达利赫沙漠时,一场沙尘暴将他们叔侄二人吹散,9岁的马明心被一位善心的阿拉伯皮货商人救起,送到也门南部地区的一座苏菲派道堂里研习《古兰》,参悟真理。他在那里一待就是16年。

1744年(清乾隆九年),25岁的马明心在研修完伊斯兰苏菲神秘主义教团所规定的全部宗教课业后,受也门苏菲派沙孜忍耶教团精神领袖和导师谢赫伊玛目(教内称其也门太爷)的指派,返回中国故土履行他在东方传播伊斯兰神秘主义学派哲合忍耶教义的历史使命。

关于伊斯兰苏菲派教团的产生和发展,以及它所负载的神秘主义教义的来历及渊源关系,东西方历史学界充斥着各种相互矛盾的说法。一条未经学术界证实的民间传说是:伊斯兰先知穆罕默德去世后,麦加和麦地那的伊斯兰学者与先知的主要追随者们受四大哈里发世俗政权内部权力纷争的影响,分裂为相互对立的很多宗教学派。其中,一派据说继承了先知穆罕默德神秘主义核心机密内容的学者,因被当局指控为异端而受到严厉打击,这些被迫害的学者后来流亡到阿拉伯半岛的南部地区秘密存身,从此衍发和催生了也门苏菲神秘主义教团的发展与延续。

如果上述说法在学术上能够得以证实和确立,那么,作为伊斯兰宗教神学体系核心内容之一的神秘主义学派,它的学术发源地虽远在圣城麦加以南300公里的南部也门,但它的历史源头却应该在麦加或麦地那,这就为伊斯兰苏菲派教团及其所承载的神秘主义学派及其教义提供了某种道统上的合法性。遗憾的是,这个立论似一直因缺乏足够证据支持,而至今未得到学术界的普遍支持和认同。

道祖太爷马明心是将也门苏菲派教团神秘主义学派系统引入中国本土的第一位中原伊斯兰学者先贤。但是,也正因为如此,马明心从返回中国、踏上家乡故土的那一刻起,其命运就已注定,他这一生的追求必然是充满坎坷的。因为在马明心之前,伊斯兰教在中国本土的传播虽然至少已有1000年历史①,但这些早期宗教门派所秉承和遵循的伊斯兰神学思想体系与苏菲派神秘主义学派的核心内容并无本质联系,甚至水火不容。这就决定了马明心在履行他在东方传播伊斯兰神秘主义学派哲合忍耶教义的过程中,必然会遭遇来自宗教和世俗两个方面的敌视、堵截和围剿。

事实上,时隔三十八年后,在河州(临夏)、积石山、西宁、兰州等地发生的伊斯兰教教派冲突和清军的趁火打劫,以及后来导致马明心及其家人和追随者数千人惨遭清军屠杀的那起历史性悲剧②,就是宗教教派与世俗政治两种力量相互勾结、相互利用、相互作用的必然结果。

杨鸿森是听着这个故事一天天长大的。父亲的讲述使他初步了解了哲合忍耶历史的轮廓,而相关史料的阅读与思考,又使他进一步理清了故事背后所隐藏的逻辑关系。他坚持认为:在中国,截止目前,还没有谁比哲合忍耶学派更准确、更完整地理解和接近伊斯兰认主独一的精神实质,也没有谁曾提出过比哲合忍耶学派更合乎《古兰》教法、教义、教规和先知穆罕默德本原思想的修行方法。

杨鸿森的妻子贾霖是个缺乏抽象思维能力的普通妇女。她对杨鸿森绞尽脑汁成天琢磨臆想的这些与他们的现实生活毫不搭界的玄学问题感到深深的不理解,甚至不安。几十年后,杨鸿森回忆说:我得承认,我思想上的孤独感就是从那时起,如影相随,在我内心深处盘桓了几十年。

但是,孤独归孤独,生活还得照样进行。1984年春节过后,杨鸿森告别妻子刚回到兰州脚跟还未站稳,就接到电话说,应兰州军区政治部邀请,北京画院的尹瘦石、何海霞一行到甘肃写生抵达兰州。接下来的很多天里,杨鸿森在陪同尹瘦石、何海霞两人参观学习考察之余,以东道主名义在宁卧庄宾馆隆重宴请了两位老朋友,后来三人一起猫在宁卧庄宾馆作画叙旧三天,关系相处甚为融洽。

尹瘦石那时虽然身为北京画院院长,但其主要精力仍然是画画,本质上还是个艺术家;而不象后来曾经担任过同一职务的大多数画家那样,一旦进入体制内,行政事务就变为主业,画画反而成了副业。尹瘦石作为一个热爱艺术、同时又未被行政官僚体制异化的当代画家,杨鸿森对他的尊重是始终如一的。很多年后,他仍坚持说,尹瘦石是他认识的当代画家中不多见的几位真艺术家之一。

5月中旬,哲派北山③传人马重雍(六爷)以甘肃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身份搬进宁卧庄宾馆居住,他的房子刚好与杨鸿森为邻。闲暇时间,杨鸿森与这位整整大他40岁的穆斯林老人一边吃着家乡的浆水面片,一边回忆和探讨着有关苏菲神秘主义教团及哲合林忍学派与教义的历史、现状和未来。

几十年后,杨鸿森回忆说:与六爷交往的不断深入,使我和这位宗教学者之间的相通之处和不通之处都在持续累加,但在其中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上,我们的看法却始终不谋而合地保持了一致,那就是,我们都始终坚持认为,神秘主义是世界上一切宗教的精神核心所在,也是伊斯兰神学思想体系的核心内容之一;伊斯兰哲学在其基本构成中一旦脱开或偏离神秘主义这个核心,其概念就可能与一开始就完全世俗化的中国儒家学说没有本质区别。而这一点,恰恰是很多人不曾关心和注意的。

11月,杨鸿森的长女娟娟出生了。这个后来取名叫杨文娟的孩子,按说应该是杨氏家族的第三代传人,但就因为其在性别上的差异,她的传人地位却始终不能得到族人理论上的认可。由此,杨鸿森在他后来的日记中一再写道:男女平等作为一个极其重要的人权命题,它在人们的宗教生活中所处的地位与它在非宗教的世俗生活中所面临的尴尬,几乎没有任何差异。这的确令人感到费解。

杨鸿森后来将他这一困惑告知了他的精神导师马重雍,马重雍思量半晌,说:在倡导男女平等这个问题上,伊斯兰世界虽然比西方启蒙思想家早了整整1000年,但实践中它的效果却常常并不尽如人意。追寻根源,问题就出在伊斯兰世界的社会经济与文化发展上存在着严重的滞后和不平衡。因此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完全有理由承认,西方有可能走在我们前面,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事实。

很多年后,杨鸿森说:在我接触过的国内众多宗教上层人士中,我不认为马重雍是最优秀的,但是在对一些重大理论问题的理解和判断上,马重雍不经意间所显示出来的那种闪耀着智慧光芒的客观立场和准确表达,仍让我不得不对他的博大胸怀、学养水平和思考问题的深度与广度,一再做出全新的判断。马重雍无愧道祖太爷马明心的直系五世孙,他在智力水平上应该说完全承袭了其先辈的优秀基因密码④,而相比之下,他一生所取得的现实成就,反倒成了他生命中很次要的东西。

中秋节过后,趁着宾馆开始一年一度维修房屋设施的空档,杨鸿森决定独自上天水甘泉寺去写写生。

甘泉寺是天水市东郊20公里处的一座古老村镇,因镇上有一眼水源丰富、水质甘冽的泉水而得名。甘泉寺的名称初见于文字记载是在北宋。《太平广记》⑤里说:汉武帝当年派卫青、霍去病率汉军西征匈奴途径天水,适逢当地炎热高温,全军将士人困马乏,又一时找不到水源,消息传到霍去病营帐,将军非常震怒,亲自策马寻找水源,没想到将军的战马一出营帐,马蹄所到之处,立刻冒出一股清泉,于是将军命该泉为甘泉,后在泉边兴建小庙一座以资纪念,于是就有了甘泉寺称谓的由来。

甘泉寺以北不远处还有一座很著名的镇子,叫马跑泉镇。马跑泉的传说,则出自一部南宋话本,叫《薛仁贵征西》⑥,说的是唐代大将军薛仁贵奉命西征吐蕃王国(一说吐谷浑王国)途径古城天水时,适逢当地天气炎热高温,全军将士人困马乏,又一时找不到水源,消息传到薛仁贵营帐,将军非常震怒,亲自策马寻找水源,没想到将军的战马一出营帐,马蹄所到之处,立刻冒出一股清冽的甘泉,于是将军命该泉为马跑泉(一说马抛泉)。从此,天水民间就有了马跑泉的称谓。

仔细推敲这两条内容极为相似的文字记载,现代学者多认为,南宋话本《薛仁贵征西》明显是承袭了北宋传奇《太平广记》的说法,是人们对同一历史事件的两种不同表述而已。但是有据可考的是,天水这个地方,在历史上确实是个泉水星罗棋布的地域,甚至直至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这一代的农民打井抗旱时,还打出过一眼一次喷水达20米之高的泉眼,由此可见这地方地下水资源之丰富。

杨鸿森是先到马跑泉,后到甘泉寺的。

1984年秋天的甘泉寺,正是农民收获秋粮的季节,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正在收割的玉米、黄豆、胡麻、苜蓿和圆白菜,刚刚从土地集体所有制桎梏中解放出来的农民兄弟第一次把丰收的喜悦写上了自己的眉稍。这一切都给那时的杨鸿森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双玉兰堂是甘泉寺最负盛名的地方一景。两株枝杆高达十五、六米,主杆直径超过九十公分的玉兰树,从十三世纪初的元代就在这里成长发育,年年花开花落,引来无数游客观赏把玩,给过往文人墨客留下无限想象空间和美好记忆。被毛泽东誉为人民艺术家的齐白石,当年曾到此一游,临别留下了“双玉兰堂”四个遒劲大字,后被当地人刻成匾额,至今悬挂玉兰堂门楣上方,十分引人注目。

看完双玉兰堂,杨鸿森当晚住进了甘泉镇一家小旅馆。

第二天吃完早饭,杨鸿森沿着小镇泥泞不堪的街区,遛遛达达一路朝北走去。在小街尽头,一座坐西朝东的旧式农家院落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左右看看,推开虚掩的门板,信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幢十分典型的北方农家小院。正屋坐西朝东,一溜三间瓦房,南北各有厢房两间紧挨正屋,形成一个结构对称的四方院落。杨鸿森一路喊着家里有没有人,径直跨进西侧正屋,却到了也没发现房主人的踪影。疑惑间,他无意中忽然看见正堂案桌上有一个锈迹斑斑的老物件——青铜鼎。

几十年后,杨鸿森回忆当时的情况说:鼎是青铜器中的翘楚,这一点我在此之前的资料阅读中已有初步涉猎,而且我也知道,天水民间向来就有收藏青铜器物的传统。但从一个农户家中忽然看见一只货真价实的春秋青铜器,这对我来说,毕竟还是第一次,我当时的心情之激动你就可以想象了。

接下来是一场并不艰巨的商业谈判。从正在收割的玉米地里匆匆赶回来的房主人听说有人要买他的“铜香炉”,心里自然欢喜异常。但是农夫的狡黠告诉他,这事儿得悠着点才行。于是他慢悠悠地告诉杨鸿森说,东西是他儿子从发完洪水的河湾里拣回来的,想卖也得征求儿子的意见才行。

十分钟后,老农20多岁的儿子终于回来了,父子俩去一边嘀嘀咕咕商量了一会儿,回来告诉杨鸿森说,他们想以铜香炉换一头骡子使,看行不行?杨鸿森想了想说,我给你500元,去换一头驴如何?老农和他的儿子立刻睁大了双眼,说:成,成,成!

面对厚厚一沓5元面值的人民币钞票,老农哆嗦着双手,一连数了三遍,却到了也没把它们数清,后来还是儿子帮着数,才数清了。临了他们悄悄告诉杨鸿森:这是他们一生见过的最多的一笔钱!

很多年后,杨鸿森指着橱柜里那件依旧透着绿光的春秋时代青铜鼎说:公元前6世纪至5世纪间秦国王公贵族的祭祀器。通高30厘米,重约18公斤。一只脚在他们拣拾过程中被折断,重新焊接后几乎看不出来痕迹。当年我是花一年的工资收入购进的。不久前有人愿掏30万元收藏,被我拒绝了。

天气逐渐转凉,后来又一天天变冷。进入11月,妻子从天水打来电话,说她就要临产了。30岁的杨鸿森一方面为即将出世的孩子感觉由衷喜悦,同时也为自己因收藏而变得日益困窘的经济状况深感忧虑。他找到宾馆财务科,提前预支了一个月工资,勉强凑足100元钱,急急忙忙到了天水。

父亲那会儿退休在家已经两年。脱开公务休息在家的父亲不象大多数退休干部那样,由于情绪失落而变得焦躁不安或形容苍老。恰恰相反,父亲的精神之饱满,形容之清俊,思路之敏捷,甚至超过了他上班的那些日子。这是杨鸿森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

父亲在认真听完儿子的工作、生活情况汇报后,将杨鸿森叫到他的礼拜榻前,说:人的一生,大体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25年,成长学习、增长才干;第二个25年,努力工作、为国效力;第三个25年,回归自然,追随真主。我的话,你不会不明白吧?杨鸿森回答说:明白了,达达!

第二天晚上,杨鸿森将父亲的话学给他的启蒙老师王世同听,已经老态龙钟的王老师从昏暗的灯光后面伸出半个脑袋,语序含糊不清地对杨鸿森说:我的第三个25年已经所剩无多了,你好自努力吧。不过,你得记住了,在你今后漫长的人生之路上,你的父亲才是你真正的精神导师,你明白吗?

三天后,杨鸿森的女儿娟娟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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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 史学界一般认为,伊斯兰教是在公元7世纪中叶前后,经由波斯和阿拉伯外交使节传到中国的。
② 这次事件发生在1781年春夏之际。详况可参看张承志旧著《心灵史》。花城出版社1992年版。
③ 北山在甘肃张家川回族自治县境内,是伊斯兰哲合林忍教派的重要发源地,建有众多先贤拱北。
④ 马重雍是哲派导师马元章的侄子。马元章是马明心的四世孙。他们之间具有很近的血缘关系。
⑤ 《太平广记》是成书于北宋年间的一本笔记体传奇汇编,但其内容具有很高的史学参考价值。
⑥ 《薛仁贵征西》发端于宋代话本,明清时期有人将之演绎为章回体小说,在民间有很大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