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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面壁图破
作者:石洋    发布于:2013-05-08 21:38:10    文字:【】【】【

第十三章 面壁图破

收藏工作耗费了杨鸿森大量时间和精力,也耗尽了他有限的钱财。女儿娟娟三岁生日那天,贾霖要带孩子去儿童游乐园,找杨鸿森要50元盘费。杨鸿森翻遍全身上下,只凑足了28元。当妻子满含委屈的泪水领孩子出门时,杨鸿森狠狠掴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第二天上午,办公厅从兰州打来长途电话,说省里某位领导同志准备接待一拨来自日本秋田的国际友人,让杨鸿森赶紧回来准备几幅画作礼品。——拎着书包从家出来,杨鸿森想来想去,只好硬着头皮找父亲借了20元盘费,这才登上了返回兰州的列车。

后来,杨鸿森将这些困窘状况告诉了前来宾馆串门的石洋。石洋瞅着他看了半天,幸灾乐祸说:大收藏家好象都这德行。当年张伯驹还曾靠朋友们接济过日子呢!杨鸿森说:可我不是张伯驹。石洋说:那就好好跟他学吧!转身走了。杨鸿森眼睛瞅着天花板恨了半天,却到了也没想出好办法来。

那年的兰州,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进11月,就下了一场厚厚的大雪,持续了一年多的干旱总算得到了些许缓解,空气也变得稍稍湿润了些。趁着新年前那段公务不是太忙的时间,杨鸿森回到宾馆,把自己关在画室七天七夜没出门,完成了他那幅长达14米的焦墨山水长卷《陇山行》。接着,又找出几年前他从江南购回的那匹上等丝绢,细心裁为6尺大小等长的段子。等新年元旦放假贾霖带着孩子来兰州团聚时,他的另外8幅绢本元人笔意山水亦已全部刹青。贾霖在细心勘察过丈夫两个多月来的劳动成果后,问:这东西能变钱吗?杨鸿森说:等我死后,这些画一幅卖10万美元。贾霖瞅着丈夫一本正经的脸,喃喃地说:我可等不到那一年!

完成这批绢本元人笔意山水,一直身心处在焦虑状态的杨鸿森好歹算松了一口气。连续三四年马不停蹄的四处奔波,散落民间的各类古董文物好赖算是抢救到了一些①,但杨鸿森也确实感觉到有点累了。更为重要的是,收藏那些老物件在耗去他大量钱财和精力的同时,也挤占去了他太多宝贵的创作时间。他又开始为他的绘画事业担忧了。

春节过后,杨鸿森辗转从附近图书馆托人借来一批近现代人编辑撰写的画史、画论和画家传记等书刊,想利用工作闲暇之余给自己补补课、充充电,以备在来年的创作生活中能有一个良好的心理状态。但是阅读的结果,他很快就被这些东西给搞糊涂,搞疲劳,也搞厌倦了。他不明白,这些也算国家正规出版机构公开印行的美术理论读物中,为什么自始至终看不到作者自己对一部艺术作品、一种文艺论点或一个艺术家个人思想的独立分析与阐释,能够看到的全是前人或同辈学人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陈词滥调,有的甚至连陈词滥调都算不上!

失望之余,杨鸿森将借来的那些垃圾读物全部捆打成包,一次性还给了他所认识的那位图书管理员,只留下了一本五十年代中期上海文艺出版社印行的普及性读物《朱耷和他的绘画人生》认真读了起来。他的那位图书管理员朋友看他没几天工夫就把十几册图书全都还了回来,非常吃惊,问:全读完啦?杨鸿森说:算是吧!那位图书管理员翘起拇指说:厉害!杨鸿森只能无可奈何地笑笑。

朱耷是十七世纪中国江南地区最负盛名的山水和花鸟画大师之一。关于朱耷的生平及家世,清代官方史书记载极为稀少,只知道他大约生于1626年,卒于1704年或稍晚。朱耷生前身后都是以八大山人这个令人称奇的署号为世人所熟知,且知道他是一位画僧。但朱耷的画僧与后世史国良的画僧很有些不同。朱耷是大明皇家宗室,世居江西南昌,1644年清军入关时,他虽然没有丢掉性命,却永远失去了进入仕途的可能。相传,就在清军入关的第二年,朱耷选择了出家为僧,那年他20岁。

朱耷一生画作数量不算很多,但篇篇都是精品。有资料介绍,朱耷一生作画千幅左右②,存世者不过四、五百幅。即以我们目前所能看到的有图录记载的二百来幅馆藏作品对比分析,很多人认为,他的花鸟成就高于山水。学术界最为典型的理论断语是:朱耷的花鸟作品以水墨写意为宗,用笔凝练,形象夸张,构图雄奇隽永,风格自成一派,对后世写意花鸟画的发展影响极大。

但杨鸿森不这么认为。杨鸿森是长时间揣摩过朱耷馆藏图录并对其重要作品作过反复研习临摹的。在杨鸿森看来,无论作品立意、思想境界,还是笔墨层次、构图技法,八大的山水无论如何都是超过花鸟的。他说:世人言说八大山人,多以笔墨技法入眼,谓其花鸟画一改传统文人花鸟之优雅文静,而代之以其特立独行的生冷与苦涩,即人云亦云,谓其突破创新,自成体系。其实八大的画作,立意境界为先,笔墨技法次之。他是注重表达思想的画家,这一点在其山水画作中表现尤为突出。

八大出家为僧纯属形势所迫,而非本人心向往之。朱耷是带着对朱明王朝灭亡的哀叹无奈和对满清入主中原的家仇国恨遁入空门的。这种对外无以言说的心理抗争与情感表达,一开始就注定了他的创作(不管是花鸟还是山水)都不可能是优雅文静的。只是相比之下,花鸟的特点更为明显而已。

从目前存世的作品分析判断,朱耷的山水在其全部创作作品中的数量比例虽然居次(约占45%),但朱耷在这些有限数量的山水画作品中所表达的思想,以及这些思想给后人留下的思考、启迪与回味,却是他那些数量众多的花鸟画无论如何也望尘莫及的,而艺术上的愉悦还在其次。

杨鸿森是偏爱朱耷山水的。朱耷的山水画带给他的另一个思考是:世俗化的儒家忠君思想,是无论如何也产生不了伟大艺术家的。忠君的后果是人格的异化。而人格一旦为奴格所代替,艺术家的真、善、美就离官僚政客的假、恶、丑只差一步之遥了。朱明王朝的灭亡对朱耷而言,表面上是不幸,实际上是万幸。

一支由中国文联和戏剧家协会组织的表演艺术家大型采风团来甘肃参观访问,住进了宁卧庄宾馆。他们中有袁世海、杨春霞、洪雪飞、谭元寿③等一批人们耳熟能详的明星演员。

杨鸿森是在被迫放下手中一幅尚未完成的山水画作,而被东道方的接待主持人(省委办公厅的一个处长)生拉硬拽到欢迎晚会现场与他们认识的。杨鸿森虽然是看着这些表演艺术家的样板戏长大的一代人,但与这些大名鼎鼎的梨园子弟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面接触,确实还是第一次。

令人深感意外的是,接触的结果,给杨鸿森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演员并非那些曾经当红的样板戏明星,而是一个虽然与样板戏无缘,却更早、且更多地与观众有着更深缘份的女演员,她的名字叫王玉珍。

王玉珍是湖北省实验歌剧院演员,60年代初因出演大型民族歌剧《洪湖赤卫队》并在其中扮演女主人公韩英一角,而红遍大江南北的。她的那段脍炙人口的歌剧咏叹调《看天下劳苦大众都解放》几乎征服了几代中国男女听众,杨鸿森不过是这千千万万被征服的听众中最年轻的一个。

杨鸿森后来与王玉珍进行第二次沟通交流是在他的工作室里。那天陪同王玉珍前来工作室拜访杨鸿森的女演员还有杨春霞和茅惠芳④。她们三人的共同特点是都喜欢中国传统书画,尤其是王玉珍和杨春霞,她们那时甚至还想在这个领域一试身手,这让杨鸿森感觉非常有趣。

后来,当他们将谈论话题重新回到戏曲演唱方面时,杨鸿森主动请樱,为三位大牌明星演当场清唱了一段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里常宝的一段唱《只盼着深山出太阳》,接着又演唱了王玉珍当年那段脍炙人口的歌剧咏叹调《看天下劳苦大众都解放》。杨鸿森声情并茂的女声令三位大牌明星乐不可支,杨春霞甚至当面夸赞杨鸿森音色纯正、韵味十足,如果强化训练一阵,完全可以胜任青衣。这让一向喜欢京戏、且在这方面下过一翻功夫的杨鸿森感到从未有过的开心。

石涛是杨鸿森一生十分钟爱的另一位古代山水画大师。石涛生活的时代与朱耷大体相当,但年岁比朱耷小很多。官方正史的确切记载是,石涛是广西全州人,生于1642年,比朱耷小18岁;卒于1707年,比朱耷晚2年。相同的是,石涛和朱耷都是清初著名山水画家,且都是与世俗无缘的出家僧人。

杨鸿森初学石涛,是他在天水砖瓦厂作窑工的时候。那时他的老师王世同不知从哪儿弄到一份五十年代出版的《美术》杂志,其中有一篇介绍画僧石涛的文字,同时配发着三幅石涛的山水画。其中一幅叫《淮扬洁秋图》,画面是江南水乡的一处渔家村落,画幅天头整齐排列着一段文字很长的题跋。另一幅叫《狂壑晴岚图》,画面峻峰高耸,层峦叠累,溪流蜿蜒,云雾中开,一对高士聚首茅屋吟诗弄墨。画作题诗是:掷笔大笑双目空,遮天狂壑晴岚中。

杨鸿森那时对石涛和石涛的画还不是十分理解,尤其对《狂壑晴岚图》画面题诗中所表达的那种狂放与不羁,无法作出让自己满意同时又合乎逻辑的理解与诠释。杨鸿森曾将他的疑惑求教于自己的老师,王世同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瞟他一眼,说:先学皮毛,而后肌肉,再是精髓。长大了,自然就明白啦!

杨鸿森再次悉心揣摩研习石涛,是他初到宁卧庄宾馆那年。那时他刚到兰州工作,人地生疏,白天上班,晚上没地儿去,就猫在工作室里细心揣摩石涛的山水。那时,他手上已经有一套人民美术出版社重新编辑出版的《清人山水画选集》,上面选了石涛近15幅精品山水。杨鸿森花两个多月工夫,将那15幅山水全部临摹一遍,其中有一幅原作无题、后被蹩脚的编辑称作《山水图》的精品,他一连临了四幅,还不肯放手。

那时的石涛,在杨鸿森眼里已经不再是历史上那个普通的画僧,而是竖在他面前的一座山水画丰碑。很多年后,杨鸿森回忆说:对石涛的研习、理解、接纳和吸收,我是经历了一个漫长、复杂而又曲折的历史过程的。但是最终帮助我正确理解石涛及其思想的,不是美术学院的教科书,也不是学者和理论工作者的研究成果,而是石涛本人和他留下的那些博大、深邃、闪烁着智慧光芒的伟大作品。

在杨鸿森的理解中,石涛是继五代董源、巨然之后,中经宋代李成、范宽、米家父子和元代王蒙、黄公望,倪高士两代七位山水大师打磨研练后,中国山水画在其漫长发展史上产生的又一座思想高峰和艺术高峰;石涛和八大并列,代表着十七世纪中国山水画的最高成就,他们所建立的这座艺术丰碑,除近代山水画大师黄宾虹先生外,似乎还没有其他任何人能够对之加以逾越⑤。

杨鸿森后来又解释说:我之所以如此将八大与石涛并列,是因为在十七世纪之后的整整300年间,我还找不出有哪个画家能够有资格站出来与石涛一比高低;如果硬要找一个,那也只能是八大山人。但八大与石涛毕竟是有距离的,只是这个距离与旁的人相比稍稍小一些而已。

杨鸿森认为,石涛在中国画史上之所以能够创建如此辉煌的业绩,完全得益于他在脱离世俗社会的污泥浊水后,以佛家子弟特有的超然、赤诚和慈悲,重新审视、感知和思考了人与宇宙、人与自然、人与社会错综复杂的对应关系;这种感知与思考让石涛懂得了人在宇宙和自然中的弱小无助,也洞察了人类在处理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人之间诸多关系中所表现出来的种种无以复加的贪婪、愚昧和无知。而正是这种贪婪、愚昧和无知招致了人与自然和谐关系的不复存在。

因此杨鸿森说:石涛是出世的,但本质上却是入世的。石涛的出世是命运的选择,而他的入世则是他的自我选择。石涛在看清了人类因贪婪、愚昧和无知而遭遇的种种困惑、痛苦和不幸后,勇敢选择了规劝人们戒除贪婪,远离愚昧。从这个角度看,石涛才是一个真正能与佛陀相通的画僧。

转眼到了中秋节。作完手头遗留的工作,杨鸿森原本打算是要去天水过节的。但办公厅却突然通知他,省委、省政府要在宾馆礼堂举行中秋节茶话会,点名要他去茶话会为嘉宾们现场作画。

杨鸿森放下电话,抬头冲画室的天花板骂了一句很粗很粗的脏话。但接下来仔细想想,他就又为自己的鲁莽、不冷静和粗口感到懊悔和不好意思了。他笑笑,收起案边笔墨纸砚,认真关好画室门窗,拎起早两天就置办好的一份营养礼品,转而去看他的老朋友和导师马重雍了。

87岁的哲派精神领袖和导师马重雍自打进入龙年后身体一直欠佳。那段时间,他已经是第二次从医院搬回家住了。进门时,马重雍正倚在内屋一张沙发边上看书,听见是杨丹青来看他了,立即硬撑着站起身来,笑眯眯地迎接杨鸿森的到来。

六爷给杨鸿森说,他最近准备回天水去。杨鸿森说,兰州医疗条件好,回天水会有诸多不便。六爷听着就笑了,说:真主召唤我,医生是留不住的。天水是我的家乡,人老落叶归根,回家就踏实了。杨鸿森那时就在想,六爷大概是感觉出来自己来日不多,才这么说的吧?

果然,三个月后,马重雍在天水去世了,遗体被安葬在张家川回族自治县北山宣化岗。杨鸿森那时在北京参加一个重要画展,没能赶回来。杨鸿森的父亲作为杨氏家族的唯一代表,全程参加了老人家的殡礼。后来,父亲对从北京返回的儿子说:六爷归真⑥很安祥。因为他是个真正认主独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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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 据杨鸿森后来回忆,他那时的收藏大约已超过200件。但这些东西在后来他与妻子贾霖的离婚纠纷中,几乎失散殆尽。而恰恰恰是失散了的这批东西,给后来贾霖的生活带来了无穷的灾难。
② 朱耷一生究竟有多少绘画作品,学术界目前并无统一结论。千幅左右是人们推测的,不足为据。
③ 袁世海、杨春霞、洪雪飞、谭元寿都是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在样板戏创作中有过突出的贡献。
④ 茅惠芳是上海著名芭蕾舞表演艺术家,六七十年代曾在现代芭蕾舞剧《白毛女》中扮演过喜儿。
⑤ 在杨鸿森的理念中,除去隋唐以前的早期山水画家,五代的董源、巨然是中国山水画的第一座高峰;宋代的李成、范宽、米家父子是第二座高峰;元代的王蒙、黄公望,倪瓒是第三座高峰;石涛和朱耷并列,为第四座高峰。此后300年间,如果还有第五座高峰的话,那一定是近代的黄宾虹。关于黄宾虹及其画作,以及他对杨鸿森的影响,我们在后文中还要详细讲到。
⑥ 归真,逝世之意。是伊斯兰教教内习惯用语,仅限于那些非常杰出的领袖人物。意即回归真主。